“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湿润的声响。
在震耳欲聋的战场上,这声音比最彻底的寂静还要诡异。
兰泽挤压着那个软乎乎的章鱼挂件,它的材质奇特,既不是血肉,也不是硅胶,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诡异物质。
挂件上的大眼睛里,原本无神的黑色瞳仁,骤然间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怨毒。
这是曾经的旧神。
一个被兰泽击败,然后被随手捏成玩具的旧日神灵。
随着兰泽手指的力道加重,那章鱼挂件开始剧烈地颤抖。它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颗颗细小的、半透明的卵状物。这些卵迅速膨胀,然后“噗噗噗”地爆开,化作一团团粘稠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雾气。
雾气在落地的瞬间,便开始扭曲、蠕动、生长。
它们贪婪地吸食着科摩罗空气中弥漫的痛苦与绝望,从无形的雾,迅速凝聚成有形的血肉。骨骼在拉长,肌腱在撕裂,畸形的肢体破体而出。
这些新生的怪物,形态各异,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生物学名词来定义。
它们有的长着昆虫般的复眼和节肢,却拖着一条滑腻的、布满吸盘的触手;有的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却流淌着岩浆般的灼热液体。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一切生命的纯粹恶意,以及那份混乱、狂暴、只为杀戮而生的本能。
旧神眷属。
无穷无尽的旧神眷属,从那个小小的挂件中被“挤”了出来。
它们的数量以一种几何级数疯狂暴增,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在兰泽的脚下汇聚成了一片黑色的、蠕动的潮水。
“吼!”
伴随着混乱而刺耳的尖啸,这股由怪物组成的潮水,猛地冲入了已经白热化的战场。
原本,方舟灵族凭借着精良的装备与决死的意志,与数倍于己的黑暗灵族打得难解难分。
然而,当这第三方势力,这群不属于任何秩序的混乱造物加入后,战场的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了。
它们不分敌我。
但它们首先冲击的,是数量更多、阵线更庞大的黑暗灵族。
一只刚刚用毒刃剖开一名灵族守护者胸膛的灵巫,还没来得及享受对手灵魂逸散的快感,就被一只三头六臂的眷属扑倒在地。那怪物的三张嘴同时张开,咬住了灵巫的头颅和双肩,野蛮地撕扯。
尖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一队乘坐着反重力战车的劫掠武士,正用碎片步枪疯狂扫射,试图压制一队火龙武士。下一刻,一只体型堪比坦克的、浑身长满骨刺的巨兽从天而降,用它沉重的身躯直接将战车砸成了一堆废铁。
幸存的劫掠武士刚从残骸中爬出,就被无数更小的、蝗虫般的眷属淹没,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这些旧神眷属的攻击方式毫无章法,充满了最原始的野蛮与残暴。它们用爪撕,用牙咬,用身体撞,用身上流淌的腐蚀性体液去溶解敌人。
它们的出现,让原本还在狂喜中的黑暗灵族,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黑暗灵族引以为傲的虐杀技巧、他们所享受的折磨艺术,在这些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你无法折磨一块只想把你撕碎的石头。
黑暗灵族的军队瞬间陷入了溃败。他们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的协同作战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挣扎求生。
“那是什么鬼东西!”
“挡住它们!该死的,挡住它们!”
“啊啊啊!我的腿!”
恐慌的嘶吼和绝望的惨叫,取代了之前病态的狂笑。
而方舟灵族的战士们,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开火!向那些怪物后面的叛徒开火!”
“幽魂骑士!清理出一条通道!”
“女妖们,随我冲锋!为了艾莱托克!”
法尔恩的指令清晰而及时。灵族的军队迅速调整了战术,他们避开旧神眷属的锋芒,将攻击集中在那些被怪物冲散的黑暗灵族身上。
一时间,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三方混战。旧神眷属在前面疯狂冲击,方舟灵族在后面精准补刀,而黑暗灵族则在两面夹击之下,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这片堕落的罪恶之城,正在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邪恶所清洗。
兰泽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捏着手里的章鱼挂件。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挤压,都会有更多的眷属诞生,投入到那片血肉磨坊之中。
科摩罗是建立在网道之中的亚空间城市。这里的现实结构本就脆弱不堪。如此庞大、如此精粹的混乱与杀戮能量的爆发,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恒星。
亚空间的深处,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某种古老而恐怖的意识,被这股剧烈的震荡惊醒了。
在那个由纯粹情感构成的维度,一个血红色的领域开始沸腾。无尽的头骨堆积成山,血流汇聚成海。在那座黄铜铸就的、矗立于颅骨山巅的王座之上,一个庞大的、身披黄铜战甲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视线穿透了现实与虚空的壁垒,聚焦在了科摩罗。
聚焦在了那片正在上演的、令它愉悦的无尽杀戮之上。
恐虐。
血神,颅骨之主。
祂感受到了那股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混乱而好战的气息。祂看到了那些疯狂的、只为战斗而生的眷属。
愉悦。
前所未有的愉悦。
一丝血红色的神力,试图渗透进科摩罗。
然而,这座城市被无数古老的灵族科技和黑石所保护,亚空间神灵的力量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削弱。那丝神力在城市屏障外徘徊了许久,也无法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但,这并不能阻挡恐虐的注视。
祂的目光,已经成为这场杀戮盛宴中,一个看不见的观众。
杀戮,在持续。
黑暗灵族的阴谋团霸主们,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将折磨与阴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统治者们,此刻正躲在各自的尖塔和堡垒中,通过水晶屏幕看着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
“这不可能!这是什么东西?是哪个该死的世界跑出来的野兽?”
“一支军队!就这么一支军队和那个男人,就攻破了我们的外层防御?”
“集结!集结所有的巫灵教派!让那些角斗士上!把‘丑高’和‘克罗诺斯’全都放出去!”
“霸主!我们的军队……正在被屠杀!那些东西……它们根本杀不死!”
命令在混乱中下达,又在混乱中被执行。更多的黑暗灵族军队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动员起来,一批接一批地投入到那片已经化为绞肉机的废墟战场。
他们就像是往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里,不断地倾倒着新鲜的肉块。
除了溅起更多的血花,毫无意义。
这场战争的规模,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凡人军队之间的对抗。
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一个域外降临的真实神灵,带着祂无穷无尽的怪物军团,在攻打一个没有准备好、也根本没有能力对抗神灵的凡人巢穴。
争夺星球?掌控星区?
那些所谓的启示录级战役,在这场战争面前,渺小得像一场街头斗殴。
这是对一个庞大种族的直接灭绝战。
战斗,没有日夜之分。
在科摩罗,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扭曲和玩弄的概念。杀戮可能持续了几天,也可能持续了几个世纪。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尸骸堆积成了新的山丘。
直到某一天。
在遍布着血腥竞技场和痛苦工坊的巫灵教派领地深处。
几位气息阴冷而强大的身影,秘密地聚集在了一起。他们是各个巫灵教派的领袖,是科摩罗最顶尖的角斗士和杀戮艺术家。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巫灵首领开口,他的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一场血腥的胜利。但此刻,他的话语里只有疲惫。
“霸主们已经疯了。他们只是在把我们当成消耗品,送去给那个存在……取乐。”另一个女巫灵首领接话,她的半边身体已经被机械所取代,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我们是杀戮的艺术家,不是没有思想的野兽。这样无意义的死亡,是对我们技艺的侮辱。”
“那个存在……那个男人……”最初开口的巫灵首领顿了一下,“他不是混沌的奴仆,也不是我们任何已知的敌人。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派出了我最强的血伶人,试图靠近他。但它们在距离他万米之外,就化为了尘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这几个杀人如麻的怪物。
他们见惯了死亡,甚至以制造死亡为乐。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无力、如此绝望的死亡。
“我们……或许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一个最年长的巫灵首领,缓缓地抬起头。他的双眼是一片漆黑的晶体,仿佛能看穿人性的所有阴暗。
“背叛霸主们?”女巫灵首领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不。”年长的巫灵首领摇了摇头,“这不是背叛。这是……择木而栖。”
他看向战场中心的方向,那个即使在最混乱的杀戮中,也依然如同风暴之眼般宁静的身影。
“我们向他献上忠诚。”
“给他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我们的技艺,我们的战士,我们对痛苦和灵魂的知识。”
“以此,换取在新的秩序下……一个安稳的后路。”
这个提议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的充满诱惑。
在死寂的沉默中,这个提议被通过。
他们选出了一个代表,伟大的科摩罗竞技场女王——莱莉丝·赫斯佩拉克丝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满头红发和身上少得可怜的衣甲,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风暴的中心,那个捏着章鱼挂件的男人,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充满了仪式感。
最终,她在距离兰泽大约五千米的地方停下。
她单膝跪地,低下了她那高傲了千年的头颅。
“伟大的存在。”
她的声音通过某种灵能技巧,清晰地传入了兰泽的耳中,盖过了所有的喊杀与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