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回掌的刹那,姜云清手腕一拧,剑锋并非斩向招摇,他顺势下劈,径直切入地面不断扩张的裂痕。
碎石与黑气同时炸开,有水龙吟,剑光拖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屏气凝神之间,姜云清看见了招摇的眼睛,这座塔跟她的心跳一样越来越响了。
那条裂痕将二人横亘开来,他赫然发觉,他和招摇永远都站在对立面。
而他身后被压垮的人已经全部站起,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可眼神里都燃着火。
确实是火。
大家都不擅长沉默,唐沂只是让这场火烧得更烈了些,他先一步从灼热中踏出,南初七紧随其后,那把长弓泛着火光,凝练到极致,反而令人心悸。
接着又有几道身影破开漫天溃散的黑雾,如陨石般狠狠砸进中心。只不过秦昭落没站稳,谢怀月双膝跪地滑出数步。付逾眠倒是站稳了,他负手而立,眼神却飘忽不定,急忙踢了一脚同伴,小声提醒:“咳咳飞偏了,快站起来。”
好吧,至少及时赶到了。
秦昭落费尽心思上塔是为了什么,他说他有月丹,或许可以一试。
其实不止有神物。
他执着于要和大家站在一起,就象多数时候,无论前方有多严峻,并肩作战的他们都能解决。
秦昭落喜欢这样的感觉,他把这个归于集体荣誉,他们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令他血脉偾张。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降魔小分队从来都没有成功集结过。
刚摆好的姿势瞬间垮了,秦昭落抱头悲伤:“为什么…为什么啊”
谁能想到,聚集五件神物竟比聚集五人要简单得多。
姜云清带着属于明若清的那份,手中朱嬴微微发烫,他也觉得很沉重。
当下似乎连风都没有,火圈却会拂过他们的衣摆,被炽光映照,四人心头同时一凛,纷纷亮出武器与梦魇对峙,在无言的默契中形成紧绷的平衡。
停息片刻,唐沂最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我们要这样站多久?”
南初七挽弓搭箭,弓弦有过极轻的颤音,他看起来浑不在意:“不知道,先装一波再说。”
秦昭落大骇,赶忙环顾四周,“等等,我怎么感觉有光在我们头上转?”
姜云清直直盯着圈外黑气,也是胡乱回道:“氛围吧。”
“”唐沂噎了一下,还是要说,“那我们为什么非要背对背站着。”
南初七道:“因为这样的姿势最帅。”
秦昭落不太确定:“显得我们很强?”
南初七总算亮出虎牙笑,“是,我们就是很强。”
等到火圈里的四人再也装不下去,南初七的那支箭离弦,便是反击的开始。
身后烈焰成浪,身前黑潮如山,唐沂自会带着火走,证明“奔赴”这件事可以有多厉害,能让姜云清垂落的剑锋、秦昭落跃起的身影,都在此刻撕开一道灼热的痕迹。箭矢呼啸而过,精准贯穿梦魇内核,馀势不减,直直钉进后方黑雾最浓处。
梦魇被烈火喷涌着掀上半空,宁微尘以琴音化盾,一层层挡在最前,或有血顺着指尖淌下,摁弦的动作反而更加激越。宫绿就比较朴素了,她坚信气修才是最伟大的存在,一拳瑟瑟生风,双拳打得天门开,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她也半步不退。
裴谈将金鞭挥成残影,前后数不清的恶战早已让她忘记了疼痛和恐惧,凭着本能去杀,只剩臂膀愈发无力,渐渐抬不起来。感到疲倦的又不止她一人,她与唐多令并肩而立,唐多令让她靠着,稍作喘息。看着残存的同盟陆续涌进,好象那口气终于放下,裴谈突然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唐多令扫过全场,“会输?”
裴谈道:“不是,最讨厌看人孤零零地赴死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多热闹。”
唐多令道:“可是每个人都这样想,一人牺牲好过全军复没。”
裴谈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唐多令看到唐沂捡起了九里,那一瞬间她不能坦然,只是习惯将这些情绪死死压成沉默。自己应该去阻止的,却是因为裴谈的话,她想,大概她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如果这就是唐沂一直追寻的路,她何必阻止。
远处的唐沂有所感应,转过头来。
隔着纷飞的火海,破碎的黑影,二人目光短暂地撞在一起,无需言说的决意也在空中交汇。
最后唐多令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唐沂一步踏进去,唐多令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松开攥着裴谈衣袖的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妖以人心为食,但人心又不止有恐惧和怨恨。”
唐多令望向唐沂消失的方向,四周尽是梦魇尖啸,兵刃碰撞,也有倒地时的闷响,但裴谈还是在这场嘈杂中听到了她的声音:
“人心还有明知会输却偏要握剑的愚勇。”
姜云清剑声嗡鸣,可他对准招摇的剑不会颤斗。
“有断骨也要再挥一拳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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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绿吐出一口血沫,双拳对撞,火焰暴涨。
“有手臂都抬不起却还要挡在别人身边的义气。”
火海中传来付逾眠嘶哑的呐喊:“动我可以!动我朋友试试?”
“清觉”谢怀月感动不已,“你真行啊。”
“还有人心深处,更多更多的不讲道理。”
秦昭落跪在地上奋笔疾书,他恶狠狠地说:“等我把北姑石象画出来,你们就都死定了!!”
话音刚落,裴谈手边的金鞭已经再度亮起,唐多令收回视线,她也低笑,“所以这样的人心,它们怎么吞得下。”
裴谈问:“休息够了吧。”
唐多令点头,“嗯。”
长鞭横扫,金光如潮奔涌,就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总会有人一直站起来的。
路断了,昆仑虚和三清观便重新擎起,前仆后继,死死顶着,无非是多出一份力,多断一根骨,散落在各处的残存者,不杀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停下。
罗牧噙着血怒吼:“这一战后,青云社总该有我苍韵阁的位置了吧?!”
回音传到陈墨玉耳畔,略显迷茫地偏头,“呃…他一直都这样吗?”
“好象是。”薛本宁颇为赞同,一伞掀翻身前黑气,接着从伞杆里抽出鸦杀,磨剑谑谑向梦魇。
拂尘纵横交错,在楼层间裹成巨网,即刻就能绞杀梦魇,却是不知宋扶龄抽了什么风,突然一头撞去,终于能用野猪的方式拱死对方。
现在轮到陈雪寻:“她一直都这样吗?”
薛本宁打了个哈哈:“不疯魔走不出去吧。”
象是应了她的话,荒诞与惨烈竟能出现在同一刻,高塔各处,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大笑,有人怒骂,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谣,挥着麻木的手臂,用一身反骨把绝路撞出生路来。
直到那支箭狠狠刺中招摇眉心,尘埃落定的死寂如此惊悚,与她心跳一同搏动的妖塔也骤然停歇。
所有还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姜云清缓缓抬头,他没有发觉,握剑的手会在此时颤斗得厉害,待黑潮全部褪去,剑身上倒映着渐次熄灭的火光,还有那一瞬息的残影。
箭簇没入皮肉的触感并不真实,倒是利爪擒住脖颈,南初七的痛意很清淅。
招摇将他扼在墙上,彼此相视,眼里映出的对方都太平静,看不到将死的疯狂,或是找到一丝仇恨,当下只能听见塔外风声,以及青箭在眉心震颤的嗡鸣。
她抬起右手,握住箭尾轻轻一折。
要是不出意外,这支箭在初云号上就该射中她了。
南初七次次落空,总得让他成功一回吧。
可是他知道,无弦弓怎么可能杀死招摇。
现在那根断箭刺破布料,碾过肋骨,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招摇便不能再向前推送了。南初七垂下脑袋,盯着胸前越洇越大的血渍,边缘处晕开成暗沉的褐,就象血莲。他幸好还有呼吸,却推着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沿着招摇的手背下淌,一滴又一滴,在脚边积成小小一洼。
太痛了,痛到指尖发麻,痛到他几乎快站不住。
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其中就有他最熟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黑潮和血雾,一直喊到嘶哑变形,都喊不到他再看一眼。
剧痛撕扯着神经,但他居然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容被血糊得狰狞不堪。
“我不这样做你怎么注意到我呢?”
唐安隐的未竟之言,其实是说,如果要用他一个人去换所有人,他还愿不愿意做。
南初七说,他才不认命。
做,怎么不做。
而且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做到。
唐沂愿意助他,就在交出九里的那一瞬,他实在是对不起唐多令。
但既然选择这条路,那必定要走到底了。
孤注一掷摧毁水芸和九里,却有神火灌入体内,连同二人全部修为尽数压向左臂。南初七捏紧拳头,红纹爬满脸庞,遮住那只伤眼,他的语气更是狂到没边:“学过五行没有,火克金啊。”
骨子里正烧着淬火的铁,即便这天要压弯他的脊梁,他也要崩断一身硬骨。
他就要用血泼出一个“敢”字。
那一拳,压上两人的所有,火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宵。
光芒之盛,让众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姜云清手里的朱嬴应声而碎,塔倾之时,说不准谁是赢家,但有关神物的传说应该彻底到头了。
几乎是同时,妖塔开始崩碎,所有事物都在白光中失去边界,消散成一片虚无,可这场爆炸竟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空的簌簌声,象是整座塔在集体叹息。
姜云清脚底一空,白芒离他越来越远,什么都没抓住。
光尘如雪般纷纷扬扬落下,他看着看着,确实像雪,想起北姑生门,南初七也是这样离开的。
不过这一次,南初七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