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覆雪的藏花岭中,有这么一处奇景,唤作梅林,是个红尘不到,绛雪披枝的好地方。
梅林也并非无主。偶尔有人探访,循着幽香踏雪而来,总能在梅林深处寻得那间小屋。屋檐上积着厚厚的雪,屋内供着火炉,嵌在漫山遍野的素白与殷红之间。
开门的往往是位神色沉静的青年,有时也会是只猫。青年话不多,只侧身请客人进屋。屋里炉火正旺,铜壶煮的雪水咕嘟咕嘟滚着,多了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他再去斟一壶茶,茶汤清透,热气袅袅升起,融进满室梅香里。
若无聊了,他便会给客人讲个故事。
可是他的故事太长太长,所以他也只讲过一次。
对面两位听客喝了一杯又一杯,那穿黄衣的意犹未尽,自己稍了酒来,故事还未说完就已灌得半醉,腰间缀着的山鬼花钱叮当作响,他捧腹大笑,实在没个正形。
另外一位蓝衣者倒是安静,手指轻叩桌案,许久不知该如何落笔,暂且搁下不提。他伸手将猫捞进怀里,反复捋着背毛,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一时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你那书写得怎样了?”山鬼花钱还在响,这边摸猫的动作顿住,蓝衣收回视线,显得有些落寞,他说:“不是故事没讲完吗?”
壶中水又滚了一遭,主人添了新茶,推至他们面前,可是故事却不再往下讲了。
小屋内便静得只剩火舌跳动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轻响。
付逾眠换了个姿势,侧身支着额道:“你写了两年,故事讲没讲完有什么要紧,荻花祠门人这般没文采?”
宋安之决定写书不是一时兴起,这两年来他记遗闻旧事,录山河故人,到底续上了宗门香火。每一次提笔,那些人的生平如此传奇,幸而世上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能妥帖地安放所有人曾鲜活存在过的证据。他怕不写,他们快要被风雪吹散,他更怕写尽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一点付逾眠跟宋安之算是志同道合,不过他专注于整理付清乐的全部,有传说志怪、武功心法,更有不曾公布的起居注录,乃至一句戏言,他什么都写,好坏皆有,笔锋相当公允,连同付清聆的那份,他也一并带进去了。
他应该完成了付清乐的遗愿,他给的不是两三言。
整整三卷书,一卷写其形,二卷写其骨,三卷写其神,待书写成那日,许多人都是因此重新认识了付清乐。
可是付逾眠发现,自己好象也没有很了解他。
听着姜云清说起空学镇,付逾眠丝毫不意外付清乐会这样做,但大笑之后,忽觉怅然若失。
托付逾眠的福,宋安之不得不一直修改书稿,他在书中写了太多坏话,足以见得他对付清乐颇有微词。
只是那些批评里,又总藏着别的什么。宋安之写他“不惜代价”,会补一句“往往先付己身”;写他“耽于奢逸”,也注一笔“所护者皆安”。剔开他完美的外表,确实是个很有遐疵的人。
宋安之写了很多,他先写三位女宗主,可是有明若清,怎么写都觉得奇怪。后因姜云清请求,他干脆为所有女子立传,从他认识的、见过的,一路溯洄至更远以前,那开卷第一篇的名字,叫做温从云。
有许文竹、明芃,和每一个在岁月中离开的人,再写身边的女子,就这样写过一卷又一卷,而明若清,他放在了最后。
末尾仅一句,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墨迹未干,宋安之却顿住了。
笔尖悬在这许久,他忽然笑了笑,抬手将它缓缓划掉,另起一行,添了新的小字。
长夜无月,她便作明月。
女书至此全部结稿。宋安之拿出某册旧簿,纸页都卷了边,那页仍是一片空白。有关南初七的部分,原本自信满满,以为能够写尽这个人的嚣张和热烈,能写活那张永远带笑的脸,没想到最难落笔。
宋安之扶额,发觉字字皆轻,所有人的故事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南初七。他活着时是怎样,对朋友都很好,有时也混不吝,气得人想揍他,或是明明痛极了还要咧开嘴笑,以及看向姜云清的眼神,总是极其柔软。
这些宋安之都写不出来。今年是他认识南初七的第十年,又或者前八年相处,足以看清一个人的模样,搬到纸上时,却只会颤斗。
他也试过直接写那段最惨烈的终局,断箭、火光、消散在风里的名字,以为能够摸清这个人不管不顾的决绝,但每每写及此处,墨汁溅开污了满页,像伤口淌出的血。
姜云清也说不出来,他眼中的南初七,到死都没有看过他最后一眼。
宋安之道:“那一场火光之后,他们用五件神物换大家回到七天前?”
姜云清道:“是,回到琅琊一战,所有人都回来的那一刻。”
宋安之道:“也就是说,到头来死的只有安子和四斤。”
姜云清沉默片刻,还是一句“是”。
或许有些故事不必说完,琼瑶匝地,红梅漫山,炉上的茶永远温热,他等的从来都不是结局,只是某个在风雪中推门进来,愿意坐下听下一程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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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忙着采风,付逾眠也不久留。送走二位客人后,屋内骤然空寂下来,有馀温尚存的蒲团,半盏未饮尽的茶,空气里还浮着付逾眠带来的酒香。
姜云清把胖胖抱起来,猫在臂弯里伸懒腰,发出咕噜声。他推开半扇窗,风雪裹着清冽的梅香涌进,拂在脸上微微发凉。
远处山峦铺开厚厚的雪被,他就这样看了许久,看那一簇簇红梅。
南初七说得对,藏花岭的梅是最好看的。
他倒是想起一些往事,塔倾之后,那场浩劫仿佛从未发生,天地四时照常运转,第二年如期举行仙剑大会,由三清观主持,众人再次远赴渝州,盛况空前,其意非凡。
姜云清还是坐在了茶楼角落里。
同样的位置,临窗寂静,能看见街上熙攘的人流,也能瞥见远处的玉壶台了望塔。小二熟稔地送上几碟点心,笑着寒喧:“姜真师久违了,两位请慢用。”
茶水澄碧,热气氤氲,渐渐润湿了他的睫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包括秦昭落放下的剑。
姜云清在听说书人说书,见他折扇一挥,醒木一拍:“上回书说道,塔倾之际,天地同悲,你们可知”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那段血火交织的过往娓娓道来。他讲黑潮如何翻涌,众人苦苦死守不肯退让;讲绝境中震天撼地的那一箭,九里化作焚尽黑暗的烈火。说到激昂处,满堂喝彩;说到悲壮时,四下唏嘘。
姜云清垂着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惊心动魄的传说就在身边,怎能不令人激动。
说书人起承转合,英雄是英雄,悲壮是悲壮,牺牲是牺牲。一切都恰到好处,换来山河安定,符合所有人对一场传奇终局的想象。
可姜云清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他饮尽茶水,罢了。
“至此,浩劫终平,山河重整!”说书人醒木再拍,馀音铿锵,“正所谓,烈火焚尽千载孽,清风还照九州明!”
满堂掌声雷动,叫好不绝。
姜云清在一片喧腾中缓缓抬眼,秦昭落也正好收回脑袋,听着楼下掌柜说什么躲柜台后果然很安全,他想起了以前,没忍住笑了一下。
正是这笑声,姜云清敲响桌案,问他:“你怎么不去参加仙剑大会?”
秦昭落尴尬地挠挠头,“我就算了吧,怕给舅舅丢脸。”
姜云清不置可否。
秦昭落撅嘴,自从二人相认后,他每天都在舅舅长舅舅短,连冀州都不肯回去了,就是要跟着姜云清。
他也知道,姜云清只剩他这一个亲人,他其实…很怕姜云清想不开。
事实证明,姜云清总是那样坚强,他要真脆弱的话,早就跟唐多令抱头痛哭去了。
不过秦昭落也没想到,作为前辈的姜云清相当温柔,作为舅舅,除了严厉再无其他。
秦昭落眼巴巴地问:“我不可以多待一会吗?”
姜云清严词拒绝:“不可以。”
说到亲人,最终姜云清回了一趟金陵,到底还是有了家,他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只是有时不可避免地会想念南初七,感叹最深的物是人非不是山河破碎,而是在一切如旧的热闹里,身边没有了那个吵嚷的人。
怕他想不开的何止秦昭落,某日唐多令递给他一袋糖炒板栗,超绝不经意间偷看他的表情,清清嗓子:“到吃板栗的节气了。”
“我和祁安吃过,但那是去岁的事了。”姜云清看着看着,一时惊愕,“竟过去了一年?”
要知道最怕他说这种话,唐多令险些崴脚,急忙把袋子藏回怀里,讪笑道:“是我思虑不周,要不去街上吃抄手?”
姜云清没说话。
唐多令狂擦冷汗,“这个…不会也一起吃过了吧?”
姜云清摁住她双肩,认真回道:“我没事,你不必担心,怎么还得由你来安慰我。”
唐多令道:“你在三清观当了十年长老,你我情谊深厚,我知道你也难过。”
姜云清拍了拍她的肩,还是没说话。
唐多令话锋一转:“之后你要去哪里?”
姜云清道:“湘潭吧,祁安他姐姐的儿子都半岁了,我要回去看看。”
说到这个,唐多令果然只会送玉,托姜云清把她的那份也带去。
“周岁宴一定要请我,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徐宋。”
“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