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喧嚣的表层之下,欲望的暗流被稍加疏导之后,另一种更为幽微、却也更为深邃的扰动,开始在那些理应最宁静、最专注于内在表达的领域显现。这一次,异常触及了城市“灵魂”的另一种脉动——那些被创造、被赋予形貌、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抵达其完整终点,或被尘封、被遗忘的“未完成”与“未表达”之物。
最初的涟漪,并非来自广泛的报告,而是源于一些极为私密、近乎直觉的感知。剑崎真琴在练习一段新谱写的钢琴曲时,会莫名感到琴键的触感在某几个音符上变得“阻滞”,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同时按下,干扰了旋律的流畅,然而检查钢琴却一切正常。她甚至能“听”到那些受阻的音符之后,似乎本应跟着一段更优美、却未曾被写出的变奏,但那旋律只存在于她的感知边缘,一闪而逝,留下空荡的余响。
菱川六花在整理学生会过往资料时,指尖掠过数年前一份因故中止的校园文化节企划书草稿,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场“本可能”举办的活动的模糊景象——喧闹的摊位,从未制作出来的舞台道具,甚至“听到”未曾谱写的主题曲片段,清晰得如同记忆,却又分明是未曾发生之事。她将之归咎于疲劳,但类似现象在她处理其他“未完成”项目档案时零星再现。
更普遍的现象,则在一些特定的艺术场所被偶尔提及。一家私人美术馆的夜间保安,在巡视长期陈列现代抽象画作的展厅时,偶尔会“感觉”某幅色彩狂乱的画作“似乎想动”,或是“听到”极轻的、不成调的色彩“嗡鸣”。一位在废弃剧院遗址做城市探险播主的人,上传视频声称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感觉”到强烈的、未完成的戏剧张力,仿佛有无数中断的台词在空气中回响。这些叙述大多被视为想象力的产物或营销噱头,但结合她们自身的体验,引起了注意。
圆亚久里的灵神心对此类“未完成”与“未表达”的能量痕迹尤为敏感。她主动在课余时间走访了几处被提及的地点——一间常年展出本地艺术家习作、鲜有观众的美术教室;一座保存着许多未上演剧本的旧戏剧资料馆;甚至是一处城市边缘、被涂鸦覆盖、但不断有新旧涂鸦更迭的废弃工厂外墙。在这些地方,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弥散的、不满足的、悬而未决的“能量回响”。那并非强烈的情感,而更像是“可能性”被凝固在半途、“表达欲”被强行中断后,残留的、无形的“形状”或“张力”。如同乐章戛然而止后的寂静,但那寂静中充满了本应继续的旋律的“鬼魂”;如同画作只完成了一半,空白的画布区域却仍残留着画家构思中未及落笔的色彩“意图”。
“是‘未完成’的共鸣,” 在相田爱的公寓,亚久里向众人描述她的感知,“那些在创造过程中,因灵感枯竭、外力打断、作者放弃、或时代变迁而被遗弃的艺术构想、创作片段、未竟之作……在现实协调的作用下,它们不再仅仅是纸上的草稿、未上演的剧本、或半途而废的旋律。它们自身携带的‘创造意志’、‘表达冲动’、‘未被实现的潜能’,形成了一种低强度的、弥散性的‘存在’。这种‘存在’通常极其微弱,依附于原始的草图、手稿、未完成的乐器,或是创作发生的地点。但近期,似乎某些条件发生了变化,这些‘未完成’的回响……变得活跃了,开始寻求某种形式的‘完成’或‘表达’,哪怕是以极其扭曲、微弱的方式。”
“所以真琴感觉到琴键的‘阻滞’,可能是某段从未被写出的旋律,其‘未完成’的意志在干扰现实的演奏,试图‘挤’进来?” 四叶有栖推测道,“六花看到的企划书幻象,是那份‘未完成’企划自身的‘可能性幽灵’?”
“听起来像是……艺术的幽灵?” 剑崎真琴身为创作者,对这种感受既感不安,又有些微妙的共鸣。
“更准确地说,是‘创作过程’的幽灵,或者说,‘表达中断’的遗骸,” 菱川六花调出了城市地图,开始叠加已知的艺术院校、工作室、画廊、排练场、以及报告过类似现象的地点,“问题在于,如果仅仅是零散的、微弱的回响,或许只是无害的奇谈。但根据亚久里的描述和我搜集到的零星数据,这些‘未完成’的活性似乎在增强,并且……它们之间可能出现了一种低水平的、无意识的‘共鸣’或‘吸引’。就像无数个微小的、未被满足的渴望,在黑暗中间彼此呼唤。如果这种共鸣达到一定强度,或是在特定地点集中,可能会形成一种……‘未完成场’,干扰现实的创造性活动,甚至可能将创作者拖入他们自身未完成作品的‘执念’或‘困境’之中。”
“我们需要找到这种‘共鸣’的核心,或者至少是影响最显着的区域,” 孤门夜说,她的界痕能感知空间结构中的“空洞”与“悬置”状态,这或许与“未完成”的形态有某种相通之处,“然后,设法让这些‘未完成’之物安息,或者……找到某种方式,让它们被‘完成’的渴望得到释放或转化,而不是继续淤积、干扰现实。”
她们将调查重点放在那些“未完成”能量高度集中、且可能相互“污染”的地方。一个显着的目标是位于老城区的“静寂画廊”。这是一家小型、经营状况不佳的私人画廊,以专门展出“未完成或被遗忘的作品”为特色,收藏了大量草稿、习作、中断的创作。馆长是一位性格孤僻的老艺术家,坚信这些“碎片”拥有独特的艺术价值。近期,有匿名投稿的艺术论坛提到,深夜路过该画廊时,会听到里面传出“像许多人在同时低语、叹息、或试图歌唱”的杂音,而白天参观时,则有敏感者报告感到“被许多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思绪容易飘向自己半途而废的爱好或计划”。
一个周日的下午,画廊照常开放但门可罗雀。她们买票进入。画廊内部空间不大,灯光刻意调得有些昏暗,营造出一种沉静、略带忧郁的氛围。墙上悬挂的并非完整的画作,而是大量素描草稿、色彩稿、未完成的油画布,有些只有轮廓,有些铺了底色却未深入,有些则是在明显激情迸发时突然中断。角落的展柜里,陈列着未写完的乐谱片段、只有开头几页的小说手稿、设计到一半的雕塑模型。标签上写着作者、创作年代,以及简短的、有时语焉不详的中断原因。
圆亚久里一踏入画廊,便微微屏住了呼吸。她的灵神心瞬间被淹没在一片“低语”的海洋中。那不是声音,而是无数微弱、杂乱、带着遗憾、不甘、渴望、迷茫的“创作意志”的碎片。它们如同无形的烟雾,从每一件未完成的作品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交织。一幅只画了天空和远山轮廓的水彩,散发着对未曾描绘的森林与河流的“向往”;一段只有狂暴和弦而无旋律的乐谱草稿,激荡着未能宣泄的“愤怒”与“冲突”;一尊雕琢了一半、面容模糊的大理石头像,凝聚着对“未定型”情感的执着探索与最终放弃的“疲惫”……
“这里……充满了‘未说出的话’,” 亚久里低声对同伴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中断的故事,一个被冻结的瞬间。它们渴望被‘阅读’,被‘理解’,甚至被……‘完成’。”
剑崎真琴则专注于那些与音乐相关的遗物——几页泛黄的、涂改严重的乐谱,一把琴颈断裂的旧小提琴,一组未填词的旋律片段手稿。她仿佛能“听”到那些本应从琴弦流淌出的、却永被沉默吞没的乐章,感受到创作者在某个深夜掷笔时的沮丧,或灵感突然降临又瞬间消失的狂喜与空虚。这些“声音的幽灵”如此真切,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菱川六花更关注那些带有文字的手稿——未完成的小说开头、中断的诗句、只有标题的剧本大纲。她的理性思维试图解析这些“未完成”的结构,但那些文字间跳跃的思绪、戛然而止的情节、悬而未决的人物命运,却在她脑海中激起一阵阵莫名的、属于他人的“创作冲动”涟漪,让她必须刻意集中精神才能保持自我思维的清晰。
孤门夜的界痕感知到的,则是整个画廊空间内一种奇特的“结构”。这里充满了“中断点”和“未闭合的环”。每一件未完成的作品,都在能量层面留下了一个“开口”,一个未能抵达其应有终点的“轨迹断点”。这些无数的“断点”在空间中形成了复杂的、不稳定的能量“悬垂”结构,它们彼此微弱地共鸣、干扰,使得整个空间充满了不稳定的、指向不明的“潜在性”,仿佛一个由无数半截思绪构成的迷宫。
“这里不仅是‘未完成’作品的收藏馆,” 孤门夜总结道,“它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活化的‘未完成场’。这些作品的‘中断’状态,在现实协调和彼此密集聚集的强化下,形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甚至可能自我增强的场域。普通人进入,其自身潜在的、未完成的创作冲动或遗憾,很容易被这个场域激发、放大,产生被注视、思绪飘忽等感觉。而如果是一个本身就在进行创作、或心中存有强烈未竟之事的人进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里可能成为创作灵感的泥沼,或是未解心结的放大器。
就在她们低声交流时,画廊深处一扇通常关闭的门打开了,馆长——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有些涣散的老人——走了出来。他似乎对有人参观感到意外,尤其是年轻的学生。他默默地看着她们,没有打招呼,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剑崎真琴身上,仿佛感觉到了她对音乐遗物的特别关注。
“你们……能听见它们,是吗?”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圆亚久里上前一步,礼貌地说:“这里的作品……都很特别。能感觉到……很多没有说完的故事。”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反而像找到了知音般,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它们都在说话,一直说。说它们本来可以成为什么,说它们被中断时的痛苦,说它们对完成的渴望……我收集它们,给它们一个家。但有时候……它们太吵了。尤其是最近,越来越吵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丝苦笑:“它们开始进入我的梦,甚至……我的画。” 他指向不远处一幅看起来较新的、同样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涂抹着狂乱、不协调的色彩,似乎想表达什么,却完全迷失了方向,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困惑与力不从心。
看来,馆长本人也长期受到这个“未完成场”的影响,甚至可能已经被其侵蚀,他自己的创作也陷入了“未完成”的困境。
“我们需要帮助这里,也帮助他,” 离开画廊后,相田爱坚定地说,“但不能用粗暴的方式‘净化’或‘驱散’。这些‘未完成’本身不是邪恶,它们是未能降生的艺术,是被中断的表达。强行抹去,是对那些创作冲动的亵渎。”
“那该怎么办?” 四叶有栖问,“完成它们?那不可能,我们不是原作者,也不知道他们原本的构思。”
“或许……不需要‘完成’,” 剑崎真琴思索着,作为创作者,她更能理解那种渴望,“有时候,一个故事不需要结局,一段旋律不需要终结,也能拥有其完整的意义——作为‘过程’的意义,作为‘尝试’的意义,作为‘存在过’的意义。关键在于,承认它们的存在,赋予它们‘安息’的形态,而不是让它们永远在‘未完成’的焦灼中徘徊。”
“让它们被‘看见’,被‘聆听’,然后被‘释放’,” 圆亚久里说,“这个画廊的初衷也许是好的,提供一个安放之所。但方式错了。仅仅是收集、陈列,反而让这些‘未完成’的渴望聚集、发酵。我们需要一场仪式,一场让这些中断的创作意志得以‘表达’、然后‘告别’的仪式。”
“一场静默的‘演奏会’?一次无声的‘展览’?” 菱川六花思考着可行性,“用我们的力量,创造一个临时的‘场’,让这些‘未完成’的能量能够安全地、集中地释放、呈现,然后引导它们平复、消散,或者……融入更广阔的背景中,成为滋养新创作的土壤?”
计划逐渐成形。她们需要征得馆长的同意,毕竟那是他的画廊。但以他目前的状态,直接沟通可能困难。她们决定先尝试用行动证明。
几天后,在一个没有其他访客的下午,她们再次来到静寂画廊。馆长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对她们的到来没有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仿佛在弹奏看不见的钢琴。
她们分散开来,各自选择了一片区域,站在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前。没有言语,她们开始调动各自的力量,但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倾听”与“共鸣”。
圆亚久里的灵神心温柔地舒展开,如同最细腻的触须,轻轻触碰每一件作品散发出的、那微弱的、不甘的“创作意志”。她并不试图解读其具体内容,而是感受其核心的“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表达,渴望抵达某种“完成”的状态。然后,她的灵神心像一面清澈的湖水,将这些渴望“映照”出来,给予它们一种“被看见”、“被接纳”的回应。她低声吟诵着无人能懂的、安抚心灵的音节,如同温柔的叹息,慰藉那些中断的痛楚。
剑崎真琴站在那些音乐遗物前,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试图去“完成”那些断章残篇,而是用她的能力,去“聆听”那些本应存在却未能诞生的“声音的形态”。然后,她开始哼唱。不是任何已知的旋律,而是一种空灵的、即兴的、没有固定音高的吟哦。这吟哦随着她感知到的不同“声音幽灵”而变幻——有时是激昂的片段,有时是悲伤的低回,有时是困惑的徘徊。她在用声音“翻译”那些未完成的音乐灵魂,给予它们一种形式的、哪怕是暂时的、“表达”。
菱川六花面对那些文字手稿。她集中精神,不去阅读具体的文字,而是感知文字背后跳跃的思绪、未成形的结构、被放弃的可能性。然后,她拿出一个便签本和笔,开始以一种近乎自动书写的方式,飞快地写下一些不连贯的词语、短语、破碎的句子。那不是对原稿的续写,而是对原稿所蕴含的“思维能量”的“外化”和“导流”,将那些淤积的、试图表达的冲动,引导到纸面上,哪怕是以无意义的形式,使其得到释放。
四叶有栖的治愈光流如同春日暖阳,缓缓流遍整个空间。她的目标不是“治愈”这些未完成的作品(它们无需治愈),而是抚平这个空间因长期淤积“未完成”能量而产生的“焦虑”与“张力”,创造一个更包容、更平和的环境,让那些躁动的“创作意志”能够更容易地安息。
孤门夜的界痕则负责“架构”。她展开一个极其精细、无形的能量框架,笼罩整个画廊。这个框架不压制、不束缚,而是提供一个稳定的、有边界的“容器”,让亚久里、真琴、六花引导释放出来的“未完成”能量能够在这个容器内安全地流动、呈现、相互作用,而不会逸散出去干扰现实,或反过来侵蚀她们自身。这个框架也像是一个“扩音器”和“消音器”的结合体——放大那些“未完成”想要“表达”的微弱信号,同时吸收、中和表达后残留的躁动与不甘。
相田爱没有专注于某一类作品,她站在画廊中央,rosetta palette的力量如同金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温和地扩散。她的力量是协调与调和。她确保每个人的力量和谐运作,引导整个“仪式”的节奏,并将所有释放、表达出的能量,最终导向一个平和的、包容的、富有创造性的“终结”——不是完成,而是“允许未完成存在,并安于其未完成的状态”。
起初,画廊内一片寂静,只有她们各自低不可闻的吟哦、书写声和呼吸声。但渐渐地,空气开始“变化”。那些悬挂的未完成画作,其色彩似乎“活”了过来,在画布上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幻,仿佛在自动寻找最终的形式,却又在即将成形时温柔地散去,恢复原状,但那种“紧绷”感消失了。那些乐谱草稿,纸张仿佛在无风自动,上面的音符似乎要挣脱纸面跳跃起来,但最终只是平复,散发出一种释然的宁静。那些中断的文字,仿佛有无形的笔在其后添加了点点符号,又或是整页纸张散发出微光,然后黯淡,如同一次深深的叹息。
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无数“未完成”的“低语”和“渴望”,开始汇聚、流淌,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她们共同创造的、那个无形而包容的“场”中。它们在其中“表达”自己——以色彩的光晕,以无声的旋律,以思维的碎片,以纯粹情感的形状。然后,在rosetta palette的调和下,这些表达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最后,如同完成了一次迟来的倾诉,它们开始平复、消散,化为点点微光,有的融入画廊本身的“记忆”,有的则悄然逸散,回归到城市无形的创作洪流之中,或许将在未来,成为其他创作者梦中无意汲取的养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半小时。当她们陆续停下,收回力量,画廊内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宁静。那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平和的、仿佛所有未竟之言都已得到倾听和安放的宁静。空气中不再有那些躁动的、不甘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空灵的质感,仿佛雨后的森林。
坐在角落的馆长,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清明。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他熟悉的、未曾完成的作品,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再到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们,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们悄然离开。身后,静寂画廊依旧静寂,但那份静寂,已不再是未竟之鸣的囚牢,而成为所有中断故事共同的、安宁的归宿。在城市无数个这样的角落里,还有多少被遗忘的创作、未竟的梦想、半途而废的渴望,在无声地骚动?她们不知道。但她们知道,有些“完成”,并非抵达终点,而是与路途本身和解。有些“表达”,无需被所有人听见,只需被自己,或某一刻的宁静,深深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