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贝山深处那无人知晓的脉动,如同深潭中一枚石子悄然沉底,涟漪尚未扩散至水面,便已湮灭在亘古的黑暗与寂静中。然而,对于那些与世界底层“织机协议”紧密相连的少女们而言,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却并非毫无痕迹。
就在那脉动发生的同一时刻,六花家地下工作室中,一直保持稳定旋转的平衡枢纽光球,其表面流淌的、代表不同碎片力量的柔和光流,微不可查地同步“闪烁”了一下。闪烁的幅度极小,频率极快,若非六花设置在周围的、监控枢纽状态的精密仪器捕捉到了这纳米级的光强波动和皮秒级的频率偏移,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然而,仪器记录了下来。次日清晨,当菱川六花像往常一样,首先检查平衡枢纽过去十二小时的全套运行日志时,这条异常记录如同平静湖面上突兀的涟漪,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有栖!夜!你们快来看这个!” 六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将正准备开始晨间调和练习的四叶有栖和在一旁静坐冥想的孤门夜唤到了控制台前。
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被高亮标出。在代表“协议基础谐振频率”的基准线上,一个极其微小的、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微秒的“毛刺”清晰可见。它的形状很特别,并非杂波干扰,而像是一个被极度压缩的、结构复杂的“脉冲回波”。
“这是……昨晚凌晨三点十七分二十二秒的记录?” 有栖凑近屏幕,秀眉微蹙,“枢纽的自我诊断没有显示任何故障,所有外部能量供应和环境参数都稳定。这个‘毛刺’……看起来不像是内部错误,更像是……对外部某个‘刺激’的、极度微弱的共鸣响应?”
孤门夜银灰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个异常的波形,伸出手指,虚点在屏幕上。一丝极其细微的、凝练的“界痕之力”从她指尖溢出,轻轻触碰控制台的边缘,并非操控,而是尝试与仪器记录下的那缕异常波动产生“感应”。片刻,她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这个波动……很‘深’。不涉及能量强度,甚至不涉及常规的信息交换。它更像是一种……来自极深处的、关于‘状态’的、模糊的‘回声’或‘确认’。源头距离极远,且被重重阻隔,但性质……与平衡枢纽,或者说,与‘织机协议’本身,存在某种同源性。”
“同源性?” 六花飞快地调出其他监测数据,“城市范围内的常规能量监测网络、大气异常读数、地脉微震动记录……都没有在相同时刻发现任何可对应的异常。这个‘刺激’或者‘共鸣源’,要么微弱到常规监测完全无法察觉,要么……其表现形式根本不是常规的物理或能量现象。”
“就像昨晚那个‘回声潭’可能存在的、顾老师描述的‘心跳般波纹’和‘地底声音’?” 有栖立刻联想到了相田爱带回来的信息。
“时间点接近,但无法确定直接关联。不过,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六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第一,平衡枢纽对与‘织机协议’相关的、深层次的、非常规的‘状态变化’或‘信息交换’极为敏感,其敏感度远超我们现有的、基于常规物理规则的监测网络。第二,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我们尚未发现的、能够引动这种深层次‘状态变化’的事物或地点,‘回声潭’只是其中一个可能。”
“这是一个突破,也是一个警示。” 孤门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突破在于,我们多了一个极其强大的、探查深层异常的‘传感器’。警示在于,既然枢纽能感知到,那么,一直在尝试侵蚀、解析协议的‘外扰’,是否也有可能,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感知甚至追踪这种深层次的波动?”
这个问题让工作室内的空气凝重了几分。平衡枢纽是她们的优势,也可能成为暴露的弱点。
“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枢纽的这种‘深层感知’能力。” 六花下定决心,“或许,我们能主动调整枢纽的‘聆听’状态,尝试捕捉更多类似信号,甚至……尝试反向解析,定位信号源。但这很危险,主动‘聆听’可能让我们暴露在更多未知的‘深层次信息’中,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但被动等待,也可能错失关键信息。” 有栖轻声道,“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更柔和、更谨慎的方式。不主动‘发射’探测波,而是像调整收音机的频率一样,极其细微地调整枢纽自身的‘谐振频率’,使其在更宽的‘频带’上保持‘静默接收’状态,看看能否捕捉到更多自然的、非主动激发的‘回声’。”
“这是一个思路。” 孤门夜表示赞同,“但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任何频率的偏移都必须控制在极小的、不会干扰枢纽自身稳定和正常功能的范围内。而且,我们需要设定严格的‘防火墙’和‘缓冲’,任何接收到的异常信息,必须先经过多重过滤和隔离,才能尝试解析,避免对枢纽和我们造成直接冲击。”
三人就技术细节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最终,一个名为“深层谐振静默聆听协议”的方案被初步拟定。这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尝试,旨在利用平衡枢纽作为协议节点的特殊性,在不惊动外界、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拓展对“织机协议”深层状态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异常节点”的感知能力。
方案的核心,在于四叶有栖的调和之力与菱川六花的洞察之力的精妙配合。有栖负责在维持枢纽整体稳定和谐的前提下,极其轻柔地、在预设的、经过严格筛选的、被认为相对“安全”或“中性”的几个“频带”上,制造极其微小的、可逆的“谐振窗口”。而六花则负责监控这些窗口开启时,枢纽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流,用高度隔离的次级系统进行初步的过滤、降噪和缓冲,只将最“干净”、最有可能包含有效信息的片段提取出来,进行极其缓慢、谨慎的解析。孤门夜则作为最后的“保险”,她的界痕之力将作为一道动态的、概念性的“防火墙”,一旦解析过程中出现任何可能威胁到枢纽稳定或包含“侵蚀性”信息的迹象,她将有权立刻切断该频带的连接,并尝试“抚平”任何可能的涟漪。
计划周详,但执行起来依然如履薄冰。第一次主动开启“深层谐振静默聆听”是在三天后的深夜,选择了一个理论上“协议背景噪音”最低的时间窗口。
工作室里气氛凝重,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平衡枢纽的光球静静悬浮,光流稳定。四叶有栖闭目凝神,调和之力如同最柔和的春雨,无声地浸润着枢纽的能量结构,引导着其基础谐振频率,在预设的、极其狭窄的“窗口”上,打开了一道道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缝隙”。整个过程平稳,没有引发任何可见的波动。
菱川六花全神贯注地盯着数个屏幕,上面瀑布般流过着经过层层过滤、依然显得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白噪音”,或是“织机协议”自身运行产生的、难以理解的底层规则“嗡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有栖准备关闭第一批“窗口”
一个微弱的、但结构清晰的信号,如同深海中的幽光,悄然出现在某个特定频带的缓冲区内。
“捕捉到非随机信号片段!” 六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激动。她迅速将这段信号分离出来,导入一个完全物理隔绝的解析终端。信号很弱,且残缺不全,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经过无数次反射和衰减的回声。解析过程缓慢而艰难,需要动用大量的计算资源,去填补那些缺失的部分,尝试还原其本来的“信息结构”。
数个小时的漫长解析后,一段极其模糊、断续、充满了隐喻和象征意义的“信息影像”被勉强重构出来。与其说是影像,不如说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复合了视觉片段、声音碎片和强烈情绪色彩的“体验”。
她们“看到”
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银灰色和数据洪流构成的、冰冷的“海洋”。“海洋”深处,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蠕动、聚合,散发出强烈的“侵蚀”与“解析”的渴望。这是“外扰”的深层意向,比她们以往遭遇的任何实体都更庞大、更抽象,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海洋”的边缘,触及到一片温暖的、由无数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略显残破但依然坚韧的“光之网”。这是“织机协议”的象征。在“光之网”的某些节点上,有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星”在闪烁。其中一点“火星”的位置感,与她们所在的“大贝町”隐隐对应。这或许就是“余烬”?
紧接着,影像变得混乱而破碎。她们“听”到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嘶吼与低语,来自那银色海洋的深处,也来自“光之网”上一些暗淡、扭曲的区域。她们“感到”数个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光之网”,似乎在寻找那些“火星”的准确位置,以及……“光之网”上更深的、隐藏的“裂口”或“弱点”。
最后,是一段极其短暂、但异常清晰的画面:一片被浓郁黑暗笼罩的、宁静的水面(回声潭?),水底深处,有一点微弱但恒定的、仿佛心跳般搏动的金光。然而,这金光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黑色荆棘般的银灰色能量,正在极其缓慢地、试图渗入那金光之中……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解析终端因为信号过于微弱和混乱而失去了后续连接。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声响。六花、有栖、夜,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明悟。
“刚才我们看到的……” 有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织机协议’和‘外扰’在某种更深层面的……‘状态投影’?还是……某种预兆?”
“更可能是两者混合。” 孤门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那不是实时的景象,而是从协议深层‘信息海’中捕捉到的、某种带有预示性质的‘信息碎片’。它反映了‘外扰’的根本意图——侵蚀协议,定位并熄灭‘余烬’,寻找协议的弱点。也显示了协议当前的脆弱状态,以及……某些‘余烬’可能已经处于被侵蚀的早期阶段,比如……‘回声潭’。”
“那冰冷的注视……是在寻找我们吗?” 六花的手指微微收紧,“寻找平衡枢纽,寻找我们这些‘火星’?”
“很可能。” 孤门夜点头,“我们在尝试感知深层,但深层也并非单向透明。那些‘注视’……或许就是‘外扰’的某种深层感知机制,甚至可能是更高级别的‘个体’。我们刚才的‘聆听’,虽然极其谨慎,但可能依然在深层的‘信息海’中,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涟漪’。幸运的是,我们立刻断开了连接,且这次‘聆听’的‘窗口’极其微小短暂,应该不至于被精确定位,但……不排除已经被‘感知’到存在的可能性。”
风险,比预想的更大。但收获,也同样惊人。她们第一次窥见了敌人那庞大、冰冷、充满侵蚀性的“整体意向”,看到了协议在更深层面的状态,更确认了“余烬”的存在以及它们面临的威胁。那个关于“回声潭”的画面,虽然模糊,却提供了极其重要的线索——那里确实存在一个“余烬”,而且,可能正在被“外扰”缓慢侵蚀!
“这个信息,必须立刻告诉爱她们。” 六花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解析出的数据和影像摘要,“但‘聆听’的风险也必须明确告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以及……是否需要加快对已知‘余烬’,尤其是可能处于危险中的‘回声潭’的调查。”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联系相田爱、剑崎真琴和圆亚久里时,六花的个人终端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不是心灵链接,而是普通的手机通讯。来电显示是——学校保安室。
“喂?我是菱川。” 六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按下了接听键。
“菱川同学吗?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电话那头传来保安大叔有些困惑和焦急的声音,“刚刚我们巡夜时,在学校旧体育馆后面的配电室附近,发现了一些……嗯,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损坏的、我们不认识的设备零件,散落在地上,周围还有些烧焦的痕迹。我们检查了配电室,供电正常,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但这些东西……看着不太对劲。我记得你是科学部的,对这些机械电子之类的东西很在行,能麻烦你现在来学校一趟,帮忙看一下吗?我们已经通知了值班老师。”
旧体育馆?配电室附近?奇怪的设备零件?烧焦痕迹?
六花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对身旁的有栖和夜做了个“出事了”的口型,同时对着电话冷静地回应:“好的,我马上过去。请保护好现场,暂时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挂断电话,工作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学校,是她们“认知混淆场”重点覆盖的区域之一,也是她们日常活动的核心区域。那里出现了“奇怪的设备零件”和“烧焦痕迹”,而且是在深夜……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学生恶作剧或设备故障。
“是‘外扰’的侦察单位?它们已经渗透到学校了?” 有栖脸色发白。
“不确定,但可能性极高。” 孤门夜已经站起身,银灰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静默猎手’或者其他新型号。目标可能是侦察,也可能是……在‘认知混淆场’完全生效前,尝试定位平衡枢纽的‘噪音’源头。必须立刻去现场,在更多人注意到之前,清理掉所有痕迹,并确定入侵者的类型和目的。”
“通知爱、真琴、亚久里,学校集合,但不要变身,以普通身份先到场勘查。” 六花快速做出决定,同时开始收拾必要的便携检测工具和能量遮蔽装置,“我们走。路上再同步刚才‘聆听’得到的信息。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晨光熹微,但大贝町第一中学的上空,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昨夜的“深层聆听”窥见了深渊的轮廓,而清晨学校的异常,则像是那深渊中伸出的、试探的触须,已经悄然搭上了她们日常世界的边缘。探查与反探查,渗透与守护,无声的较量,在朝阳升起之前,已然在这所平凡的校园里,拉开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