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营地的练兵场尘土飞扬,士兵们扛着步枪列阵奔跑,喊杀声震得远处樟树叶子簌簌落。
卢小嘉站在土坡上,军靴踩着碎石,目光掠过操练的队伍,落在桌案摊开的地图上。
皖省的轮廓被红笔圈了三道,省会安庆旁标着个黑三角,那是马鞍山铁矿的位置。
“马联甲在皖省盘了五年,手上有两个师,还有倪嗣冲留下的旧部。” 沉敬亭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份情报:“此人贪得无厌,除了苛捐杂税,还拢断铁矿出口,每吨矿石要抽三成红利,洋人都得让他三分。”
卢小嘉没说话,手指在马鞍山的位置敲了敲。
华东多平原,缺的就是铁矿。
金陵兵工厂日夜赶工,枪膛里的子弹、炮架上的钢铁,全靠从洋人手里买,价高还时常断货。
拿下马鞍山,再集成沪上的机器厂,才能真正实现军械自给。
“直皖战争时,他倒向曹锟,逼走大帅的旧部张文生。” 王亚樵从阴影里走出,腰间驳壳枪的枪柄泛着冷光:“安庆城里,他的兵强征民夫挖矿,累死的人直接填了矿坑。上个月,怀宁百姓暴动,被他派骑兵镇压,血流成河。”
卢小嘉抬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皖省民怨沸腾,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齐燮元的事刚平,舆论还在热头上,再打出 “除暴安良” 的旗号,既能顺理成章拿下地盘,又能收拢民心。
“让张治中率第二师沿长江西进,占铜陵、芜湖,切断马联甲与直系的联系。”
其实他最先拿下的还是皖省,因为有铁矿。
卢小嘉的声音不带波澜:“陈永健的第一师从浙西入皖,直扑安庆。告诉士兵,进城后只缴械,不扰民,马联甲的私产没收,铁矿和税局必须接管。”
沉敬亭迟疑了下:“马联甲与吴佩孚有盟约,咱们动他,吴佩孚会不会……”
“吴佩孚在河南整军,曹锟还在琢磨苏北的旧部,没人会真为马联甲出头。” 卢小嘉拿起桌上的电报,那是张謇发来的,上海商会愿意再垫付两百万银元,条件是铁矿开采后优先供应沪上工厂:“他是皖系叛徒,段祺瑞的旧部恨他入骨,咱们这是替皖系清理门户。”
任前路有多少盘根错节的阻力,都拦不住卢小嘉拿下皖省的决心。
“是。” 沉敬亭垂首应声,心底却越发揣不透这位少帅。
他本是卢永祥身边的幕僚,从淞沪对峙时便跟着大帅出生入死,是府中实打实的心腹。
如今被调至宁波辅佐少帅,他从无半句怨言 —— 身家性命、官阶前程,皆是卢家所予,为卢家效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眼前的卢小嘉,早已不是昔日上海滩那个流连舞厅、敢绑黄金荣的纨绔,这短短数月的蜕变,竟让他这个老军务也看不透了。
沉敬亭垂首立在帐中,眼角的馀光瞥见卢小嘉俯身标注地图的身影,心头的疑云越发浓重。
闽省一战,他不到七天便拿下福州,手段之利落,连卢大帅都暗自称赞;金陵城外,齐燮元诈降被俘,所有人都以为会按军阀规矩软禁收编,他却敢当机立断斩了对方,还借《申报》《新闻报》造势,硬生生把“杀降”变成“除奸”,拢了江浙民心;如今又剑指皖省,算盘打得又精又狠,既算准了曹锟、吴佩孚无暇他顾,又借了皖系旧部的怨气,连沪上商会的银钱都提前敲定,步步为营,半点不似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沉敬亭跟着卢永祥半辈子,见过的军阀子弟不计其数,大多是靠着父辈荫庇,要么耽于享乐,要么刚愎自用,没几个能扛事的。
可这位少帅,前一秒还能带着王亚樵的斧头帮在租界里摸爬滚打,下一秒就能端坐帐中调度万军,既有草莽的狠劲,又有政客的算计,连张謇那样的老狐狸都愿意倾力相助,实在透着股邪性。
他想起上次卢大帅来电,问起少帅近况,他如实禀报,说少帅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只是行事太过激进。卢大帅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只说了句“象我,又比我狠”。
那时他还不解,如今才算慢慢琢磨出味道。
卢大帅的狠,是沙场拼杀练出来的刚硬,遇事尚有三分顾虑;可少帅的狠,是不管不顾的决绝,只要认定了目标,便没有不敢碰的规矩,没有不能动的人。
齐燮元是直系的人,他说杀就杀;马联甲有吴佩孚的盟约,他说打就打,这份魄力,连卢大帅当年都未必有。
不过跟着这样的少帅很爽不是吗?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沉敬亭收回思绪,心里渐渐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卢家的路,怕是要在这位少帅手里,走出个不一样的模样了。
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自己的本分,跟着少帅的脚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至于前路是万丈光芒,还是万丈深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喜欢这样的不确定性。
……
……
三日后,芜湖江面。
张治中的第二师乘坐运兵船逆流而上,船舷上的机枪对准江岸。马联甲的守军在江滩筑了沙袋工事,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江面,却没多少人真敢开火。
“岸上的弟兄听着!马联甲勾结直系,横征暴敛,残害百姓!” 扩音喇叭里的声音响彻江面:“放下武器,既往不咎!顽抗者,以通敌论处!”
工事里,一个营长缩着脖子,看着身边哆哆嗦嗦的士兵。
他早就听说浙军的厉害,齐燮元的两个师都不堪一击,自己这点人根本不够打。
更重要的是,马联甲扣了半年的军饷,士兵们早就怨声载道。
“兄弟们,别傻了!” 营长突然扔掉步枪,“浙军说了,缴械有赏,跟着马联甲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见状,纷纷放下武器,有的甚至主动掀开沙袋,朝着运兵船挥手。
张治中站在船头,下令部队登陆,接管芜湖城防。
进城时,百姓们躲在门后偷看,见浙军秋毫无犯,才渐渐敢探出头来,有人还端出茶水递到士兵手里。
与此同时,安庆城外。
陈永健的第一师遭遇了马联甲的主力。
当马联甲知晓卢小嘉兵进皖省时慌了,甚至亲自督战,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喊话:“卢小嘉是纨绔子弟,只会耍阴谋诡计!守住安庆,每人赏银元十块,官升一级!”
这时候不是舍不得钱的时候了,一旦皖省被拿下,他再多的家产都是为卢少帅做了嫁衣,况且他怕死啊。
这个卢小嘉跟他父亲不一样,做事向来毫无顾忌,没看齐燮元说杀就杀,他还是叛徒,这小子可能放过自己吗?
几率很小!
至于打败浙军?
别想了。
连孙传芳跟齐燮元都败了,他多个啥?
看来要赶紧找后路了!
阵地上,马联甲的士兵趴在战壕里,手里的步枪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子弹也不多。
而浙军这边,火炮、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弹上膛,随时准备发射。
“开炮!” 陈永健一声令下,火炮、迫击炮轰鸣,炮弹落在马联甲的阵地上,炸开漫天尘土。
士兵们被炸得哭爹喊娘,战壕瞬间坍塌了大半。
马联甲没想到浙军火力如此凶猛,吓得调转马头就跑。
主帅一逃,守军顿时溃不成军,纷纷扔掉武器投降。
陈永健率军追击,直抵安庆城下。
安庆城头,马联甲的参谋长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浙军,脸色惨白。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抵抗下去只会玉石俱焚。
“打开城门,投降!” 参谋长下令,城门缓缓打开,浙军列队入城。
马联甲带着亲信一路向北逃窜,想投靠吴佩孚。
可刚到皖豫边境,就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王亚樵手下截住。
“马督军,少帅有请。” 郑斧头掂着驳壳枪,挡住去路。
马联甲脸色煞白,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瘫坐在马车上,被押回安庆。
卢小嘉此时已抵达安庆,坐在督署大堂里。
马联甲被押进来时,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马联甲,你在皖省五年,残害百姓,拢断铁矿,勾结直系,可知罪?” 卢小嘉的目光如刀,直刺马联甲。
马联甲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少帅饶命!我愿将全部家产捐出,只求一条活路!”
怕死,特别到了他这个年纪,更加怕死。
至于风骨?
要是有风骨,当年也不会背叛皖系,投靠直系。
他是真担心卢小嘉宰了他!
“活路可以给你。” 卢小嘉起身:“但你必须写下罪状,昭告全省,然后去庐山闭门思过,终身不得离开。”
马联甲连忙答应。
他也没想到卢小嘉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他颤斗着拿起笔,写下自己的种种罪行。
卢小嘉没杀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比起齐燮元的下场,他算是幸运的。
写完后,他被士兵压着去了庐山。
接管安庆后,卢小嘉第一件事就是整顿铁矿。
他下令释放被强征的民夫,给他们发放安家费,又从沪上请来工程师,改进采矿设备。
同时,他废除了马联甲的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负担。
安庆城里,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浙军入城。
张謇也发来贺电,称赞卢小嘉 “为民除害,功在千秋”。
可卢小嘉没心思庆祝。
他站在督署的地图前,目光投向北方。
拿下皖省,华东五省已基本集成,但曹锟、吴佩孚的威胁仍在。
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战争还在后面。
深夜,安庆督署的灯光依旧亮着。
卢小嘉看着桌上的铁矿产量报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有了铁矿,他的工业计划就能顺利推进,枪杆子也能更硬。
只要再稳住阵脚,扩充实力,北上中原,问鼎天下,就不再是梦想。
窗外,月光洒在安庆城的街道上,寂静而祥和。
可谁也不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正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卢小嘉的崛起,已经彻底打乱了民国的政局,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正在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