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的声音不高。
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厮杀声与风雪声,清晰地送入新乙木使者耳中。
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新乙木使者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丁春秋的死,太过突兀,太过……诡异。
那轻描淡写的一指,那彻底“抹去”存在感的灰色印记,都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这绝非简单的伤势恢复!
此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警铃大作。
但身为黑月使者,肩负任务,更兼身后还有众多下属与星宿余孽看着,他不能退。
更不能……露怯。
“好……很好!”
新乙木使者发出一阵干涩的冷笑,试图掩饰心中的惊悸。
“看来星宿海一战,非但没要了你的命,反而让你得了些……古怪的机缘。”
“不过,你以为杀了丁春秋那个废物,就能吓住本座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墨绿色斗篷无风自动,一股阴森、腐朽却又充满生机的诡异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与之前那位乙木使者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歹毒。
“吾修‘乙木长生诀’,掌生机死气之变,最擅久战,最克刚猛!”
“段誉,任你武功再诡异,今日也休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并非直接攻击段誉。
而是按向脚下冰封的雪地!
“乙木通幽,万毒生根!”
随着他一声低喝。
段誉周围十丈范围内的雪地,猛然剧烈翻腾起来!
无数根粗壮如臂,色泽碧绿中泛着幽黑,长满倒刺与诡异瘤节,散发着浓郁腥甜毒气的粗大藤蔓,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物,破冰而出,张牙舞爪地向着段誉缠绕、抽打、突刺而来!
这些藤蔓不仅坚韧远超之前那位乙木使者的鬼藤,更蕴含着强烈的腐蚀性毒液与一种扰乱真气、侵蚀心神的邪异波动!
显然,这位新乙木使者,在“乙木”一道上,走的是更为极端、更为阴毒的路线!
藤蔓遮天蔽日,瞬间将段誉的身影淹没。
只听得藤蔓挥舞的呼啸声与毒液滴落的嗤嗤声。
“师弟!”
苏星河见状大急,就要上前相助。
“苏先生稍安。”
木叶大师沉稳的声音传来。
他虽然被戊土、庚金、丙火三人缠住,却依旧分出一丝心神关注全局。
“段施主气息沉凝,未见紊乱,当有应对之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被无数毒藤淹没的中心。
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灰光。
灰光初时如豆。
随即迅速扩大、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舞动、散发着毒气与邪异波动的碧黑藤蔓,如同遇到了克星!
并未被直接斩断或摧毁。
而是……迅速失去了活性!
颜色从碧黑转为灰白。
质地从坚韧变为酥脆。
挥舞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最终,如同经历了万载风化的枯木,无声无息地……断裂、粉碎、化作簌簌飘落的灰色粉末!
灰光继续扩散。
如同无形的涟漪。
凡是被这灰光波及的毒藤,无论大小粗细,皆在瞬息之间走完“繁荣”到“腐朽”的历程,归于尘土。
不过呼吸之间。
那遮天蔽日的毒藤森林,便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段誉静静立于原地。
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色光晕。
仿佛他自身,便是一个微型的……归墟。
万物不侵,万法不沾。
新乙木使者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面具下传来压抑不住的闷哼。
那些毒藤与他心神相连,更是他以自身精血与乙木邪法催生,此刻被段誉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湮灭”,他立时遭受反噬,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传来灼痛感。
“你……你这是什么邪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控制的颤抖。
段誉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
对着新乙木使者,隔空虚虚一抓。
动作很慢。
仿佛在空气中捞取什么无形之物。
新乙木使者却骤然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同时蕴含着“归源”死寂与“源初”生机的诡异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彻底……禁锢、分解、同化!
“乙木化生,遁!”
他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颜面,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急速结印,周身墨绿光芒大盛,身形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化作一缕青烟遁走!
这是乙木使者保命的遁术,代价极大,但逃命极快。
然而。
段誉那虚抓的手掌,五指轻轻一收。
“定。”
随着这个字吐出。
新乙木使者那即将消散的身形,猛地一滞!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遁走”的状态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周身的墨绿光芒剧烈闪烁、明灭,如同风中残烛,最终不甘地黯淡下去。
身体重新变得凝实。
脸上那青铜面具,都因极致的恐惧与挣扎而微微扭曲。
“不……不可能……你怎么能……锁定我的乙木遁……”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段誉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那虚抓的手掌,缓缓握紧。
随着他手指收拢。
新乙木使者只觉周身那无形的挤压之力骤然增强了十倍、百倍!
仿佛有无数座大山,从每一个方向,同时碾压而来!
他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
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挤成一团肉泥。
更可怕的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真气,自己的灵魂本源,都在那股诡异的力量侵蚀下,迅速流逝、崩解、向着某种“虚无”的终点……滑落。
如同跌落无底深渊。
“啊——!!!”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
拼命挣扎,施展出各种压箱底的保命邪法,试图挣脱。
但在段誉那融合了三种至高力量的“混沌”禁锢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
最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新乙木使者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
猛地向内收缩、塌陷!
没有血肉横飞。
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响。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布料被强行揉皱又抚平的……怪异声响。
下一刻。
他的身体,连同那身墨绿斗篷,那青铜面具。
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最终。
彻底消失。
原地。
只留下一小撮……灰色的、仿佛经历了亿万年风化的……尘埃。
微风拂过。
尘埃飘散。
再无痕迹。
又一位黑月使者。
陨落。
同样是一招。
同样轻描淡写。
同样……死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间。
整个战场。
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
寂静的时间更长。
无论是星宿派余孽,还是黑月黑袍人,亦或是少林僧人,甚至包括正在激战的木叶大师与戊土、庚金、丙火三位使者。
所有人的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目光。
不受控制地。
再次聚焦于那个月白的身影。
如果说丁春秋的死,还带有一丝偷袭与出其不意的侥幸。
那么新乙木使者的陨落,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正面碾压,毫无悬念。
那种挥手间“抹去”存在的力量。
已经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
带来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撤……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如同点燃了溃败的导火索。
本就心惊胆战的星宿派余孽,首先崩溃了!
他们丢下兵刃,哭爹喊娘,如同无头苍蝇般,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什么报仇,什么黑月的命令,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都不值一提。
紧接着。
那些黑袍人也动摇了。
他们虽然纪律性更强,但面对这种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敌人,再精锐的战士也会心生退意。
尤其是在看到新乙木使者如此轻易地陨落之后。
“戊土!庚金!丙火!撤!”
正在与木叶大师缠斗的戊土使者,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三人同时爆发,逼退木叶大师一步,随即身形急退,毫不犹豫地向着远处遁去。
连头也不回。
显然,他们已经判断出,今日之事绝无可能成功。
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黑月使者一退。
剩余的黑袍人更无战意,纷纷施展身法,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道黑影,迅速消失在雪原与山峦之间。
来得快。
去得也快。
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那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灰烬气息。
十八罗汉与玄寂大师并未追击。
一来敌人退势果断,二来己方也有伤员,三来……所有人的心神,都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的一幕之中。
木叶大师收回双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未去看逃遁的敌人。
目光,同样落在了段誉身上。
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有欣慰。
有赞赏。
但更多的,是一种……凝重与探究。
方才段誉出手,他看得最是真切。
那绝非简单的北冥神功或天鉴神功。
甚至也不是简单的两者融合。
那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接近“道”的力量。
蕴含着“水”之规则的终极意蕴——从源初到归墟,从创造到毁灭。
还有那一丝统御两极、玄之又玄的……混沌。
此子……
木叶大师心中暗叹。
经此一劫,非但没有沉沦,反而破而后立,踏上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武道通途。
只是,这条路是福是祸?
那力量中蕴含的“归墟”死寂之意,是否会对心性产生影响?
未来,他能驾驭这股力量吗?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
但他并未多言。
只是走上前,对段誉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
“段施主神功盖世,力挽狂澜,老衲佩服。”
段誉周身的灰色光晕已然收敛。
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两击,实则消耗了他不小的精神与真气。
尤其是禁锢并“湮灭”新乙木使者,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不多的混沌之力。
“大师过誉。”
他回了一礼。
“若非大师与玄寂大师牵制强敌,晚辈也无暇应对。”
他这话并非客套。
若无木叶大师以一敌三,缠住戊土、庚金、丙火,若无玄寂大师与十八罗汉死守寺门,牵制大量敌人,他也不可能如此从容地解决丁春秋与新乙木。
苏星河这时也走了过来,看着段誉,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后怕。
“师弟,你……你方才那武功……”
段誉微微摇头。
“机缘巧合,尚未完全掌控,不足为道。”
他显然不想多谈。
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少林弟子与梅兰竹剑。
“先救治伤员,清理此地吧。”
“是!”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诺,开始忙碌。
一场突如其来的围攻。
以黑月与星宿派的惨败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绝非结束。
寒潭寺的位置已然暴露。
段誉恢复实力的消息,恐怕也很快就会传开。
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而段誉。
在众人忙碌之际。
独自走到寺门外的雪地中。
俯身,从新乙木使者化为灰烬的地方,拾起了一枚未被完全湮灭的、刻有扭曲藤蔓图案的青铜面具碎片。
又在丁春秋尸体旁,找到了那枚代表“癸水”的黑色铁牌——丁春秋死后,这铁牌竟未随之消失,依旧完好。
他将两样东西收起。
目光望向北方。
那是昆仑山的方向。
死亡谷。
地心火芝。
看来,必须去一趟了。
不仅是疗伤的需要。
或许……那里也藏着黑月更深的秘密。
他转身,走回寺中。
背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带着一丝疲惫。
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寒潭寺的宁静,已然被打破。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雪地上的血迹与灰烬很快被新雪覆盖。
寒潭寺重归寂静,仿佛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围攻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毁灭气息,以及众人眼中未散的余悸,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凶险。
伤员得到妥善救治。
阵亡的少林弟子遗骸被收敛,准备日后送回嵩山。
段誉站在寺门外的山崖边,任凭冰冷山风拂动衣袍,目光遥望北方天际线那隐约起伏的黑色轮廓。
那是昆仑山的影子。
死亡谷,就在那片山脉深处。
“段施主决意前往昆仑?”
木叶大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和依旧。
段誉没有回头,微微颔首。
“‘地心火芝’于我伤势至关重要,更是调和体内异力、彻底恢复的关键。”
“昆仑死亡谷既有线索,自当一探。”
木叶大师捻动佛珠,缓步上前,与段誉并肩而立,望向北方。
“死亡谷凶名赫赫,并非虚传。”
“老衲早年游历天下时,曾远远望过那谷口,雷火交织,煞气冲天,绝非善地。”
“更兼其中磁场紊乱,方向难辨,毒虫凶兽潜藏,更有种种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
“段施主伤势初愈,体内力量尚未圆融,此时前往……”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风险极大。”
段誉神色不变。
“风险与机遇,往往并存。”
“晚辈心意已决。”
木叶大师看了他一眼,见其目光坚定,知道劝阻无用。
“既如此,老衲也不多言。”
“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凶险莫测,段施主还需多做准备。”
“我少林在昆仑山南麓有一处荒废许久的‘伏魔洞’,本是前辈高僧修行之所,洞中有清泉,可暂作歇脚之地。”
“此外……”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木制令牌,递与段誉。
“此乃‘菩提清心令’,乃我少林前辈以雷击菩提木心所制,佩戴于身,有宁定心神、抵御外邪侵扰之效。”
“死亡谷中煞气、幻象、磁场皆能惑乱心神,此物或能助施主一二。”
段誉接过令牌。
入手温润,隐隐有檀香与一种浩然正气透出,令人灵台为之一清。
“多谢大师厚赠。”
他郑重收起。
木叶大师合十。
“段施主与佛门有缘,更肩负对抗黑月、护佑苍生之责,老衲略尽绵力,理所应当。”
“只望施主此行,一切顺利,早日康复归来。”
段誉亦合十还礼。
“借大师吉言。”
当日。
段誉便与苏星河、梅剑、竹剑商议行程。
苏星河本欲同行,但被段誉劝阻。
“灵鹫宫暗流未平,更需要师兄坐镇。”
“我此去昆仑,快则半月,慢则月余即回。有梅剑竹剑随行足矣。”
苏星河虽不放心,但也知段誉所言有理。
灵鹫宫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童姥与李秋水皆非安分之辈,宫内不可无核心人物主持大局。
“既如此,师弟务必小心。”
“梅剑竹剑,你二人需时刻警醒,护好掌门。”
“是!”
梅兰竹剑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段誉又修书一封,以灵鹫宫秘法封缄,交与苏星河。
“师兄返回灵鹫宫后,若遇重大变故,或……我逾期未归,可拆阅此信。”
苏星河接过,入手沉重,心知其中必有重要安排,郑重收好。
“师弟放心。”
一切安排妥当。
翌日清晨。
风雪暂歇。
段誉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与兵刃(一柄普通长剑),与梅剑竹剑一同,辞别木叶大师与玄寂大师,离开寒潭寺,踏上了前往昆仑山的旅途。
木叶大师等人送至寺门外,目送三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与山峦之间。
“师兄,段施主此去……”
玄寂望着北方,眉宇间隐有忧色。
木叶大师缓缓捻动佛珠,目光深远。
“此子命格奇异,际遇非凡,非常理可度之。”
“死亡谷虽是绝地,却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我等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他转身,看向寺内。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黑月此番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
“是。”
玄寂凛然应诺。
段誉三人一路北行。
越往北,地势越高,气候越是严寒。
放眼望去,尽是茫茫雪原与裸露的黑色岩石,罕有植被,更无人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脚下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梅剑与竹剑内力不弱,但在此等酷寒环境下长途跋涉,也渐感吃力。
唯有段誉,步履沉稳,气息悠长,仿佛这足以冻裂金铁的严寒,对他并无太大影响。
他体内那融合了北冥天鉴、归源癸水、源初癸精的混沌真气,自成一格,阴阳相济,寒暑不侵。
更兼混沌意蕴玄妙,能自发调节身体状态,适应外界环境。
一路行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运转功法,熟悉、掌控着这全新的力量。
偶尔出手,驱赶或击杀一些不开眼的雪地凶兽,也是信手拈来,威力莫测。
梅剑竹剑看在眼里,心中敬畏日深。
她们能感觉到,掌门的武功,比之昏迷前,已然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深沉。
内敛。
却又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七日后。
三人已深入昆仑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