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庞大的舰体犁开深蓝色的海面,在数十艘战船的拱卫下,组成一支胜利却疲惫的舰队,航向西北。黑礁岛的硝烟与东海的血色,被逐渐抛在身后。海风带来了初冬的寒意,吹拂着甲板上肃立的将士,也吹动着主桅顶端猎猎作响的龙旗。
皇帝李昱并未在甲板上久留,下达了封口令和一系列命令后,便回到了那座防御森严、禁制重重的舱室休养调息。御驾亲征,并动用国运龙气斩出那一剑,消耗非同小可,即便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和皇道功法之玄妙,也需要时间恢复。
王擎坐镇指挥台,面色沉毅,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舰队保持着最高戒备的阵型,全速返航。玄诚道长则带着几名供奉堂的药师,在临时布置的医庐内,全力救治林夜和李天玑。林夜头顶的混沌漩涡,在玄诚道长以秘传的“封灵定脉”手法结合温和的安魂丹药引导下,终于缓缓敛入体内,消失不见。他自身的伤势,在丹药和体内残余的圣炎之力作用下,开始缓慢但稳定地恢复,只是依旧昏迷不醒,仿佛沉入了最深层次的自我修复与梦境之中。
李天玑的情况则依旧不容乐观。玄诚道长施展了数种皇室珍藏的续命秘术,配合天材地宝,才勉强将那缕如同风中残烛的心脉灵光稳固下来,不再继续衰减,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身体如同一个空空如也、遍布裂痕的容器,生机断绝,神魂沉寂。玄诚道长断言,若无逆天神物,他的状况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之后便会彻底魂散道消。
韩闯、李青、海东青等人守护在医庐外,神情凝重。他们既是担忧林夜,也为七皇子的命运感到一丝复杂难言的唏嘘。沧浪则被安排照顾重伤未愈的银鳞长老。
舰队航行了一日一夜,远离了黑礁岛所在的海域,进入了相对安全的航道。初升的朝阳洒下万道金光,驱散了海上的薄雾,也稍稍驱散了舰队上下心头的阴霾。
主舱议事厅内,王擎、庚七、韩闯、李青,以及勉强能够起身的银鳞长老,再次齐聚。
“陛下口谕,回京之前,需议定几件事。”王擎开门见山,声音沉稳,“第一,关于此次东海之战的战报、封赏奏章,需提前草拟。功劳簿要详实,尤其是夜煞军、碧波部,以及……林镇抚使与七殿下的功绩。”
李青立刻应道:“末将已命书记官在整理,返航途中便可拟出初稿。”
王擎点头,看向庚七:“第二,星陨族此次暴露了‘星骸战舟’和部分主力,虽遭重创败退,但其根基未损,且目标直指归墟之眼。破云卫方面,陛下可有进一步指示?”
庚七面无表情,言简意赅:“陛下已下令,增派三队‘破云暗卫’秘密潜入东海,重点监控归墟之眼附近海域,搜集星陨残部动向与‘星舟’线索。同时,命我返回皇城后,负责组建‘靖天司’下辖‘侦缉部’,专职侦查星陨及一切相关上古秘辛。林镇抚使伤愈前,暂由我代理靖天司日常事务。”
组建靖天司侦缉部,由破云卫出身的庚七负责,这意味着皇帝将剿灭星陨、探查上古秘辛的权力和资源,进一步集中和强化。而庚七暂代靖天司事务,也透露出对林夜的极大信任与保护——在不确定林夜状况和立场前,先由绝对忠于皇室的破云卫接手,避免靖天司落入他人之手或陷入混乱。
王擎对此并无异议,他看向韩闯:“韩闯,李青,你们是林兄弟的左膀右臂。夜煞军此次损失如何?需要哪些补充?”
韩闯与李青对视一眼,由李青汇报:“夜煞军本部参战两百人,阵亡四十七,重伤三十九,轻伤不计。阵亡者多为随赵康、苏晓潜入小队牺牲的精英,以及此次海战中跳帮搏杀的悍卒。战船方面,损失‘墨鳞梭’一艘,其余各型战船损伤正在统计。”
韩闯补充道:“王爷此前已命萧阵、石岳等人暗中在各地招揽训练新血,兵员补充或有缺口,但并非无法解决。关键是甲胄、武器,尤其是‘星煞甲’与‘星陨刀’所需的特殊星辰材料,损耗极大,且难以补充。此外,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所需钱粮亦是一笔巨款。”
王擎大手一挥:“兵员、钱粮,本将回京后自会向兵部和户部讨要,陛下也必有恩赏。特殊材料……待林兄弟醒来,或许他自有办法。”他深知林夜洞天之能,或许能产出或转化部分材料。
“第三,”王擎目光转向银鳞长老,语气郑重,“碧波部重获朝廷敕封,划定了海域。长老返回后,需尽快整合部族,建立与朝廷的联络渠道。东海广袤,暗流汹涌,仅靠朝廷水师难以面面俱到。碧波部世代居于东海,熟悉水文地理,更有对抗星陨的经验。日后还需贵部多多协助朝廷,监控海域,清剿残敌。”
银鳞长老肃然道:“将军放心,碧波部上下,必不负陛下天恩与将军信任。老朽返回后,即刻整顿部族,建立‘海巡卫’,随时听候朝廷调遣。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星陨族虽败,但其‘星舟’已现,归墟之眼附近恐有更大阴谋。仅凭碧波部与东海水师,恐力有未逮。老朽恳请朝廷,能遣精通阵法、炼器、以及……对上古秘辛有所研究的高人,前往东海坐镇,共商对策。”
银鳞长老的请求合情合理。星陨族的威胁,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海寇或邪教,涉及到上古秘辛、世界危机,需要更专业、更高层次的力量介入。
王擎看向庚七,庚七微微颔首:“此事我会禀明陛下。供奉堂、钦天监、乃至工部将作监,或有合适人选可派往东海,协助碧波部建立防御与监控体系。”
银鳞长老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应对朝堂上可能对此次大规模用兵、皇帝亲征的质疑,如何安置李天玑,以及林夜醒来后可能的安排等等。
议事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忙碌。
韩闯和李青回到了医庐外值守。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林夜,韩闯拳头紧握,低声道:“王爷,您可一定要快点醒来。夜煞军需要您,靖天司需要您,这大雍……恐怕也离不开您了。”
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放心吧,王爷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
入夜,舰队在星光下继续航行。
皇城,镇南王府。
虽然林夜尚未正式入住,但这座皇帝亲赐、位于皇城最核心区域、毗邻皇宫的宏伟府邸,早已修建完毕,并由周青、沈主簿等人提前安排好了可靠的人手打理,戒备森严。
然而,就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飘忽如同鬼魅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越过了王府外围的明岗暗哨,避开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与警戒符文,如同没有实质的烟雾般,飘入了王府内院,最终停在了那座预留的主寝殿——也就是未来林夜居所——的屋顶阴影之中。
黑影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片普通的阴影。但其气息隐匿得近乎完美,连王府内几名筑基期的供奉都未曾察觉。
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观察,感应。
寝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黑影停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似乎在确认某个信息。然后,它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融入墙角的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王府,依旧静谧如初,只有巡夜的护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没有人知道,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与离去。
远在东海之上的“镇海号”船舱内,昏迷中的林夜,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洞天道丹表面,一道极其细微与“星陨”邪力性质截然不同,却同样隐秘诡谲的黑色纹路,一闪而逝,随即被丹内流转的混沌气息与湛蓝圣炎悄然净化、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