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餐桌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的鲜气裹着西红柿炒蛋的酸甜,飘在装修精致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暖光落在白瓷餐盘上,映出三个沉默的身影,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偶尔打破寂静。
乐乐坐在餐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握着勺子,右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他不看桌上的菜,只是机械地把父亲夹到碗里的米饭舀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规律。刚才在市场的惊悸还没完全散去,他的指尖偶尔会轻微颤斗,每听到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膀。
张力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乐乐碗里,目光扫过对面的张力轩。小儿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戳着西红柿炒蛋,却没吃几口,校服袖口还沾着下午在市场蹭到的灰尘。他想说些什么,比如“把衣服换了再吃”,或者“明天不准再逃课”,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多吃点,明天让妈妈炖你喜欢的排骨汤。”
张力轩“恩”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下午在市场的争执像根刺扎在他心里,父亲那句“跟我回家”的威严,还有商户们鄙夷的眼神,混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偷偷瞥了眼乐乐,哥哥正把鱼肉拨到碗边,专注地盯着勺子里的米饭,仿佛那是什么精密的零件。
“乐乐,吃鱼。”张力又把鱼肉往乐乐碗里推了推,声音放柔。乐乐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拿起勺子把鱼肉舀进嘴里。他咀嚼时眼睛微微眯起,象是在分辨食物的味道,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对外界做出的明确反应。
看着儿子机械的动作,张力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那时乐乐刚被确诊自闭症,他带着孩子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bj的专家拿着诊断报告,语气沉重地说“尽早干预还有希望”。从那天起,“康复”就成了这个家的关键词。他请了bj的特教老师上门,每小时一百块,每天两小时;报了感统训练班,一个月学费两千;还有语言治疔、音乐疗愈,各种听起来有效的疗法,他都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尝试。
最初的三年,家里的开支像流水一样。特教老师的费用、康复中心的学费、进口的营养剂,每个月就要花掉近三万块。那时他的建材生意刚起步,为了凑钱,他把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抵押了,每天泡在工地和建材市场,跟工人一起搬砖卸货,累得倒在工棚就能睡着。有一次他高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谈生意,就因为对方承诺能先付三成预付款,够乐乐下个月的康复费。
“爸,我吃完了。”张力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儿子放下碗筷,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轻响。“我回房间写作业了。”他说完就起身,经过乐乐身边时,悄悄把哥哥碗里没动的西红柿炒蛋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他知道哥哥不喜欢吃带酸味的东西,父亲却总记不住。
张力看着小儿子的背影,想说“等等”,却没出声。他转头看向乐乐,儿子已经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正拿着勺子在空碗里反复搅动,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乐乐,吃饱了吗?”他问。乐乐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把空碗推到他面前,算是回答。
保姆过来把乐乐接走,带去做睡前的感统训练。餐厅里终于只剩下张力一个人,他端起面前的白酒,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沉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张总,竞品那边又在传消息,说您家里的事影响精力,几个经销商问要不要换合作方。”
张力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竞品的老板是他的老对手,三年前就开始散布谣言,说他“因为自闭症儿子精神失常,连合同都看不清楚”。有一次一个重要的工程招标,对方甚至把乐乐在康复中心哭闹的照片匿名发给了招标方,虽然最后他靠过硬的资质拿下了项目,却也让他彻底明白,乐乐的存在,成了对手攻击他的最好武器。
他起身走到客厅,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乐乐还是个小男孩,被他抱在怀里,张力轩站在旁边,搂着他的腿,妻子笑着靠在他身边。那是乐乐五岁的时候拍的,为了让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正常”,他提前让特教老师给乐乐做了两个小时的情绪安抚,拍照时乐乐的笑容还是有些僵硬,却已经是难得的“配合”。
深夜十一点,书房的灯还亮着。张力坐在红木书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的味道。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档,最上面是乐乐的康复记录,蓝色的文档夹已经被翻得边角发白。
他拿起康复记录,第一页是乐乐三岁时的评估报告,“语言能力发育迟缓,社交沟通障碍显著,存在刻板行为”,黑色的宋体字像针一样扎眼。后面是每个月的训练记录,“能独立完成简单穿衣动作”“可说出三个音节的词语”“情绪爆发频率降低至每周三次”,每一条简短的记录,背后都是数不清的金钱和精力。
上个月,他刚给乐乐报了一个新的音乐疗愈课程,进口的治疔仪器加之资深疗愈师的费用,一个疗程就要八万。为了这个疗程,他推掉了和家人去海南度假的计划——那是张力轩盼了半年的旅行,小儿子在饭桌上提过三次,每次都被他用“生意忙”敷衍过去。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业务经理打来的。“张总,这个月的康复中心费用该付了,还有特教老师的薪水,一共是五万八。另外,工地那边的材料款还没结,供应商催了好几次。”业务经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这笔钱对公司现金流的影响。
“知道了,明天让会计转过去。”张力揉了揉眉心,“材料款再跟供应商协商一下,宽限半个月。”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别墅外的花园里,路灯的光映着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闪铄,勾勒出小县城的繁华。他靠着建材生意在县城站稳脚跟,买了别墅,开了豪车,在外人眼里是功成名就的企业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这一切的,是怎样的疲惫。
去年冬天,乐乐因为肺炎住院,高烧不退。他守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公司正在竞标一个大项目,竞争对手趁机散布谣言,说他“儿子重病,无心经营,合作风险极大”。几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询问,语气里的尤豫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一边在医院照顾乐乐,一边抱着计算机在病房外改标书,冻得手指僵硬,最后靠着过硬的技术方案才拿下项目,可体重却掉了十斤。
他翻开康复记录的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评估报告,上面写着“情绪控制能力有所提升,刻板行为频率降低,但语言能力无显著改善”。特教老师跟他说,乐乐已经二十岁了,语言能力恢复的可能性很小,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保持情绪稳定,学会基本的生活技能。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可每次看到乐乐对着齿轮模型专注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儿子能清楚地叫他一声“爸爸”呢?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力轩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爸,张姨(保姆)说你没睡,给你泡了杯菊花茶。”小儿子的声音带着睡意,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看到摊开的康复记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明天跟我去公司一趟。”张力突然说。
张力轩愣了愣说:“去公司干什么?”
“带你看看爸爸是怎么工作的。”张力看着儿子,“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乐乐的康复费,这个家的开销,都要靠生意撑着。我不是不想跟他们理论,是不能。”
张力轩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那是去年乐乐住院时突然冒出来的,之前他从没注意过。“爸,”他轻声说,“我以后不逃课了,也不打架了。我好好学习,以后帮你。”
张力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指触到的肩膀已经有了少年人的结实,他突然意识到,小儿子也在悄悄长大,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好。”他声音有些沙哑,“快去睡觉吧,明天早点起。”
张力轩走后,张力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菊花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他重新看向康复记录,上面乐乐的照片里,少年正拿着齿轮模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窗外的月光通过百叶窗,在记录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拿起手机,给业务经理发了条消息:“明天联系一下公益组织,问问有没有自闭症儿童的帮扶项目,我想捐点款,再建个康复室。”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心里的沉郁似乎散了些。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乐乐的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就象乐乐手里的齿轮,看似杂乱的零件,总有拼合完整的一天。
深夜的书房里,灯光依旧明亮。康复记录摊在桌上,旁边的菊花茶冒着袅袅热气,映着一个父亲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守护着这个家昂贵却珍贵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