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抱着乐乐刚走到市场入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气盛的怒吼:“你们刚才说谁是疯子?有种再讲一遍!”
张力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就看见16岁的张力轩攥着拳头站在人群里,校服领口还沾着点灰尘,显然是刚从学校溜出来的。他早上出门时特意叮嘱过张力轩,让张力轩好好上课,没想到这小子还是跟来了。
张力轩的目光像淬了火,死死盯着刚才骂骂咧咧的管材店老板。他躲在市场对面的奶茶店看了十多分钟,从父亲蹲下身安抚哥哥,到商户们围过来窃窃私语,每一句刻薄的话都象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哥哥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就知道。可在他眼里,乐乐是会把最爱的齿轮零件塞给他当“礼物”的哥哥,是会在他放学回家时咿咿呀呀打招呼的哥哥,绝不是他们口中“该送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管材店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随即又摆出蛮横的姿态:“小屁孩少管闲事!我就说他怎么了?把我货砸了还不能说两句?”他说着扬了扬手里裂开的管件,“你家有钱了不起啊?教养都喂狗了?”
“你才没教养!”张力轩往前冲了两步,被张力伸手拦住。他挣扎着想要挣脱,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爸!他们骂我哥!还说你仗着有钱瞎晃!”
周围的商户又围了上来,有人抱着骼膊看戏,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张家二小子吧,听说在学校经常打架”“有什么样的哥哥就有什么样的弟弟,一家子都不正常”。
这些话轻飘飘的,却象重锤砸在张力轩心上。他在学校里早就听够了这样的议论,有同学偷偷在他背后说他是“疯子的弟弟”,有男生故意抢他的作业本,嘲笑他“家里有个怪物”。每次他都用拳头回应,结果却被老师批评“霸凌同学”,被父亲骂“不学无术”。
“够了!跟我回家!”张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知道儿子是为了维护家人,但这种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怀里的乐乐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又开始不安地扭动,手指紧紧抠着张力的西装。
“我不回!”张力轩猛地挣开父亲的手,冲到管材店货架前,“他砸了你多少货,我赔!但你必须给我哥道歉!”他说着就要去掏口袋里的零花钱,那是他攒了一个月打算给乐乐买新零件的钱。
管材店老板见状,故意往旁边一撞,货架上的几个塑料水桶晃了晃,“哗啦”一声摔在地上。“你看!又要砸我货!”老板拔高了嗓门,“果然是一路货色,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张力轩的怒火。他再也忍不住,挥着拳头就朝老板冲过去,却被张力从身后死死抱住。“爸!你放开我!我要教训他!”他嘶吼着,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恨自己没用,明明是想保护家人,却反而给父亲添了麻烦。
“赔偿的钱我会加倍给你,”张力的脸色冷得象冰,他看向管材店老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你刚才的话,我希望你记住。我的两个儿子,一个都不能碰。”说完,他拖着还在挣扎的张力轩,怀里抱着乐乐,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张力轩都没说话,只是闷闷地踢着路边的石子。乐乐靠在父亲怀里,似乎感受到了弟弟的低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力轩的骼膊,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象是在安慰他。张力轩脚步顿了顿,偏过头不去看哥哥,眼框却更红了。
回到家,张力把乐乐送到他自己的房间里,转身就叫住了正要溜回房间的张力轩。“你今天又逃课了?”张力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刚才在市场的窘迫和对儿子的失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好好读书,别整天惹是生非!你倒好,跑去市场跟人打架,象什么样子!”
“我没惹事!是他们先骂哥的!”张力轩终于忍不住反驳,眼泪“啪嗒”掉在地板上,“爸,你就只会用钱解决问题!他们那样骂哥,你为什么不跟他们理论?你是不是也觉得哥给你丢人了?”
张力被儿子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习惯了用金钱摆平一切,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知道争吵和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实力和金钱才能让人闭嘴。可在儿子的质问面前,他那些所谓的“生存法则”,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是为了这个家好。”良久,张力才憋出这句话。
“为了这个家好就是看着别人欺负哥吗?”张力轩抹了把眼泪,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斗着。房间里贴满了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却放着一个乐乐亲手拼的齿轮钥匙扣,那是他去年生日时哥哥送他的礼物,他一直珍藏着。
他想起上周在学校的事。有两个男生在走廊里模仿乐乐尖叫的样子,还故意撞掉了他手里的书本。他冲上去跟他们打了一架,把其中一个男生的鼻子打流血了。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他“霸凌同学”,还打电话给父亲告状。父亲赶来后,没问缘由就给对方家长赔了钱,回家后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说他“整天就知道惹麻烦,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他想解释,想告诉父亲那些人是在嘲笑哥哥,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不耐烦地打断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跟父亲说过学校的事。他开始逃课,躲在网吧里打游戏,只有在虚拟世界里,他才能靠自己的力量“打败”敌人,保护想保护的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乐乐“呃呃”的叫声。张力轩擦干眼泪,起身打开门。乐乐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个齿轮模型,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嘴里含糊地说:“弟……不……哭。”
张力轩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蹲下身,接过齿轮模型,看着哥哥布满薄茧的手指,那是常年摩挲零件磨出来的。“哥,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牙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力轩的脸颊,就象小时候张力轩安慰他那样。
这时,保姆端着水果走过来,叹了口气说:“轩轩,你爸爸也不容易。刚才在打电话,跟对方谈赔偿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张力轩愣了愣,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抱着哥哥时微微弯曲的背脊,想起父亲拿出钱时紧抿的嘴唇,原来父亲不是不在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晚上,张力轩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隐藏的文档夹,里面存着他偷偷拍的乐乐拼模型的视频。视频里,乐乐专注地摆弄着零件,阳光通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神情平静又满足。他点开评论区,之前有人留言说“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他一条条怼了回去。但今天,他突然不想再用拳头解决问题了。
他编辑了一条文案:“这是我哥哥乐乐,他喜欢拼齿轮模型,拼得比谁都好。他只是和我们不一样,但他不是疯子,他是我最想保护的人。”尤豫了很久,他点击了发布。做完这一切,他心里的憋闷似乎消散了一些。他知道这条视频可能会引来更多的议论,但这一次,他想试着用另一种方式,为哥哥,也为这个家,打一场“战争”。
窗外的月光通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齿轮钥匙扣上,反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张力轩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他要变得更强大,不再让父亲和哥哥受委屈。这场属于弟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