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议论声像粘在衣摆上的泥点，怎么甩都甩不掉。王秀莲牵着彤彤的手往家走，女孩掌心的冷汗浸透了她的指尖，那枚刚买的红发卡被攥得变了形，边角在彤彤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妞妞跟在后面，小步快走才能跟上她们的脚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给彤彤的草莓糖，糖纸被捏得发皱。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王秀莲反手就把门锁死了。昏暗的客厅里，旧沙发上还堆着彤彤昨天扯破的衣服，餐桌上是早上没洗的碗碟，粘在碗边的粥渍已经干硬。彤彤刚想往沙发走，王秀莲突然拽住她的骼膊，力道大得让彤彤疼得“啊”了一声。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王秀莲的声音象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巷口的指责、路人的白眼、六年来独自支撑的疲惫，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彤彤茫然地看着她，手里的红发卡“啪嗒”掉在地上，她想去捡，却被王秀莲猛地推到沙发上。
“疯丫头！别人都在骂你疯丫头！你知道我有多难吗？”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防线，王秀莲扬起手，狠狠打了彤彤的后背两下。巴掌落在布料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彤彤愣住了，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忘了尖叫，只是慢慢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
这两下打完，王秀莲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彤彤缩成一团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兽，她突然清醒过来。刚才还在燃烧的怒火，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后悔淹没。她想起早上给彤彤穿衣服时，女孩指着镜子里的碎花裙，第一次露出了笑脸；想起上周彤彤把偷偷藏的硬糖塞给她，说“妈、吃”；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抱着发烧的彤彤，发誓要拼尽全力保护她。
“彤彤……”王秀莲的声音哽咽了，她蹲下身，想去碰女儿的肩膀，却被彤彤下意识地躲开。那一下躲闪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让她疼得直抽气。她猛地扑过去，把彤彤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砸在女儿的头发上：“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的！可是妈太累了，妈真的快撑不住了……”
彤彤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却没有象往常一样挣扎。她小小的身体在王秀莲怀里微微颤斗，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用沾着泪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王秀莲的脸颊。这个动作让王秀莲哭得更凶了，她知道，女儿从来没有怪过她。
门口传来轻轻的抽气声，王秀莲抬头一看，妞妞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袋草莓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音。看到妈妈看她，妞妞赶紧抹了抹眼泪，跑过来把糖放在茶几上，小声说：“妈，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喜欢发卡。”
王秀莲松开彤彤，一把将妞妞也拉进怀里。六岁的小丫头已经很懂事了，从来不会跟姐姐争东西，还会偷偷帮彤彤收拾散落的玩具，在妈妈累得睡着时，给姐姐喂水喝。有一次王秀莲发烧，是妞妞踩着小板凳煮了碗红糖水，虽然溢得满灶台都是，却让她暖到了心里。
“妈妈知道妞妞懂事，”王秀莲抚摸着妞妞的头发，声音沙哑，“是妈妈不好，不该当着你的面打姐姐。”妞妞摇摇头，小手拍着王秀莲的背，象个小大人似的安慰她：“妈妈不哭，等我长大了，我就挣钱养妈妈和姐姐。”
彤彤从王秀莲怀里探出头，看到茶几上的草莓糖，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递到妞妞嘴边。妞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脸，张开嘴含住糖，又把另一颗剥好的糖塞进彤彤嘴里。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甜甜的糖味驱散了屋里的压抑。
王秀莲看着她们，心里既酸楚又温暖。她起身去厨房，想给孩子们做碗鸡蛋面，却发现鸡蛋罐里只剩下一个鸡蛋了。她叹了口气，刚想把鸡蛋打在碗里，就听到妞妞说：“妈，我不饿，给姐姐吃吧。”王秀莲回头，看到妞妞正踮着脚，趴在厨房门口看她。
“都有份。”王秀莲把鸡蛋打散，加了点温水搅匀，蒸成了鸡蛋羹。端上桌时，她把大部分都舀给了彤彤和妞妞，自己只留了一小勺。彤彤吃了两口，突然把碗往妈妈那边推了推，含混地说：“妈、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王秀莲心里一紧，以为是莉莉妈妈又来闹事，迟疑了半天不敢开。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外面传来王社工的声音：“秀莲姐，是我，我来送补贴申请的表格。”
王秀莲松了口气，赶紧擦了擦眼睛去开门。王社工手里拿着文档夹，还提着一袋苹果，看到王秀莲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秀莲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王秀莲赶紧摇头，把她让进屋里。
“这是补贴申请的表格，我帮你填好了，你只要签个字就行。”王社工把表格递过来，指着需要签字的地方说，“社区已经帮你开了失联证明，这次肯定能批下来，每月能有五百块的康复补贴，够给彤彤买些康复器材了。”
王秀莲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手都在发抖。五百块钱，虽然不多，却能给彤彤买两罐营养粉，给妞妞买件新衣服。她哽咽着说：“王社工，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社工笑了笑，看到茶几上的鸡蛋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心里明白了几分。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绘本，递给彤彤：“这是给彤彤的，里面有很多漂亮的颜色，张梅老师说可以锻炼孩子的注意力。”
彤彤看到绘本封面上的红色花朵，眼睛亮了亮，伸手接了过来。王社工又拿出一支画笔和一张画纸，递给妞妞：“这是给妞妞的，听说你画画很好看。”妞妞惊喜地接过画笔，连声道谢。
王社工坐了一会儿，详细跟王秀莲说了康复补贴的使用范围，又提到下周特殊学校的融合活动，鼓励她带彤彤去参加。“张梅老师特意跟我说，彤彤对色彩敏感，说不定在绘画方面有天赋呢。”王社工说，“到时候会有志愿者帮忙，你不用担心。”
送走王社工后，彤彤正拿着绘本翻来翻去，手指在红色的花朵上轻轻摩挲。妞妞则在画纸上画了三个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戴着红发卡，还有一个牵着她们的手，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妈，你看，这是我们一家人。”妞妞举着画纸给王秀莲看。
王秀莲接过画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画纸上的颜色涂得有些杂乱，却充满了童真。她把画纸贴在墙上，看着两个孩子，心里突然有了力气。她知道，生活依然充满了艰难，可只要有孩子们的陪伴，有王社工这样的人的帮助，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晚上，王秀莲给彤彤洗了澡，把那枚红发卡重新别在她的头发上。彤彤摸着发卡，对着镜子露出了笑容。妞妞躺在旁边，给彤彤讲着绘本里的故事，虽然讲得颠三倒四，彤彤却听得很认真。
王秀莲坐在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轻轻抚摸着彤彤的头发。她在心里默念：彤彤，妞妞，对不起，妈妈有时候会忍不住发脾气，但妈妈永远不会放弃你们。窗外的月光通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孩子们的脸上，也照亮了王秀莲心中的希望。她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相濡以沫，就没有什么能打倒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