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村庄还浸在墨色里，鸡叫的第一声划破寂静时，李桂英已经摸黑穿上了几乎一年四季干活穿的迷彩服。灶房的老灯泡昏黄如豆，她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淅。锅台上摆着两个粗瓷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红薯粥，她得先热好，再去叫老伴儿李建国下地。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李桂英轻手轻脚推开门。19岁的若若蜷缩在床沿，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许是又梦到电视里的年轻小伙了。隔壁小床的波波则蜷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饭，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板上的木纹。李桂英走过去，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薄被，指尖触到若若露在外面的骼膊，冰凉得象块玉。
“建国，该下地了。”李桂英走到院角的棚屋，李建国正磨着锄头，刀刃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他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左手食指少了半截——那是去年收玉米时被机器绞的，为了省钱，只在村卫生所缝了两针。“今天得把东头那片豆子薅完，不然赶不上灌浆了。”李建国的声音沙哑，把磨好的锄头扛在肩上，又从墙根拎起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
天蒙蒙亮时，田埂上已经印下了夫妻俩的脚印。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丝丝地渗进皮肤里。李建国弯着腰薅豆子，动作麻利却刻意放慢了节奏——他知道李桂英腰不好，昨晚给若若擦身时又直不起腰了。“歇会儿吧，喝口水。”李建国直起身，从布包里掏出水壶，递给李桂英
李桂英接过水壶，抿了两口温水，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昨天王社工来电话，说康复补贴的申请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能到帐。”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还说城里有个公益组织，愿意给波波捐些康复器材，过两天就送过来。”李建国点点头，手里的锄头却没停：“那挺好，省得咱们再去借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夫妻俩才扛着锄头往家走。还没进院，就听见若若兴奋的笑声。李桂英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院子，看见若若正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盯着黑白电视里的古装剧傻笑，手里还拿着梳子，模仿着剧中女子的样子梳头。波波则蹲在门坎边，手里攥着块石头，反复念叨着“饭，饭”。
“若若，电视关了啊，该吃饭了。”李桂英走过去，伸手要拿遥控器。若若突然把遥控器抱在怀里，瞪着眼睛喊：“别关！帅哥还没出来呢！”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执拗。李建国放下锄头，从缸里舀了瓢水洗手：“让她看会儿吧，昨天地里忙，没让她看电视。”
李桂英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红薯粥已经热好了，她又炒了盘菜，蒸了两个鸡蛋——这是给两个孩子补营养的，她和李建国从来不舍得吃。端菜上桌时，若若还盯着电视，李桂英把鸡蛋剥好，递到她手里：“先吃鸡蛋，不然凉了。”若若接过鸡蛋，却没吃，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嘴里喃喃着：“帅哥真好看。”
波波看到饭菜，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伸手就要抓盘子里的菜。“波波，用筷子。”李桂英赶紧递过筷子，手柄手地教他夹菜。波波的手指僵硬，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嘴里依旧念叨着“饭，饭”。
李建国坐在桌边，吃着发面馍，看着两个孩子。若若12岁那年，突然开始对着异性傻笑，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医生诊断为自闭症伴认知障碍；没过两年，波波也出现了同样的征状，沉默寡言，只会重复几个简单的词语。为了给两个孩子治病，他们卖了家里的车、家里的牛羊，借遍了亲戚邻居，家里的砖瓦房已经老旧，却从来没敢想过放弃。
“昨天村东头的老张头来串门，说城里有户人家想要领养健康的孩子，”李建国放下窝头，声音低沉，“我没理他。”李桂英的手顿了顿，眼框红了：“咱的孩子，咱自己养，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把他们送人。”她看向若若，若若已经把鸡蛋吃完了，正用手指蘸着粥汤在桌上画画；波波则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正用舌头舔着碗边。
饭后，李桂英收拾碗筷，李建国则要带波波做康复训练。他搬来个矮凳，让波波坐在上面，然后握住他的骼膊，慢慢帮他活动关节。“波波，抬骼膊，像爸爸这样。”李建国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抬起骼膊。波波的骼膊僵硬得象根木头，李建国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把他的骼膊抬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若若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继续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gg，没有她喜欢的“帅哥”，她就拿起布娃娃，凑到波波面前，笑着说：“波波，你看帅哥，好看吧？”波波没理她，依旧任由李建国帮他活动关节，嘴里偶尔蹦出“饭，饭”两个字。
“桂英，你过来歇歇，我来弄。”李建国看到李桂英端着洗衣盆出来，连忙喊道。李桂英摇了摇头：“没事，我把衣服洗了，下午还要去摘点豆角，拿到镇上卖了换点钱，给孩子们买些水果。”她蹲在井边，挽起袖子，露出骼膊上青紫的瘀伤——那是上次若若情绪激动时推她撞在井台上弄的。
中午的太阳格外毒，李桂英洗了没几件衣服，就已经满头大汗。若若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把蒲扇，走到李桂英身边，笨拙地给她扇风。“妈妈，扇扇，不热。”若若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带着一丝认真。李桂英愣了愣，回头看向女儿，若若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傻笑，眼神里满是关切。
“若若真乖。”李桂英握住女儿的手，手心里满是汗。她想起若若小时候，还会帮她摘棉花，会给下地回来的李建国递水，只是自从生病后，就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可就算这样，她也从来没怨过，若若是她的女儿，波波也是她的儿子，她是母亲，就得守着他们。
下午，李建国去镇上卖豆角，李桂英则在家教若若叠衣服。若若的手指不灵活，叠了好几次都叠不整齐，气得把衣服扔在地上，蹲在角落里哭。“若若不哭，妈妈教你，慢慢来。”李桂英捡起衣服，耐心地教她，“先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象这样。”
波波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反复摇晃着，嘴里念叨着“饭，饭”。李桂英教若若叠衣服时，时不时要抬头看看波波，怕他不小心碰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有一次，波波把灶房的柴火堆弄倒了，差点引发火灾，从那以后，李桂英做什么事都要盯着两个孩子。
傍晚时分，李建国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苹果。“今天豆角卖得好，给孩子们买的。”他把苹果递给李桂英，“王社工也在镇上，说下次公益组织来，会带个老师来教咱们怎么给孩子做康复训练。”李桂英接过苹果，笑着点了点头：“太好了，咱们也能学学专业的方法了。”
晚饭时，李桂英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两个碗里，给若若和波波端过去。若若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笑着说：“真甜。”波波则抓起几块苹果，塞进嘴里，嘴里依旧念叨着“饭，饭”。李建国和李桂英坐在一旁，啃着玉米面窝头，看着两个孩子吃苹果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晚上，李桂英给若若和波波洗了澡，把他们哄上床。若若躺在床上，手里抱着布娃娃，嘴里还在念叨着电视里的“帅哥”；波波则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李桂英和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蒲扇，驱赶着蚊子。
“今天老张头又来说，说咱们这样太苦了，不如把孩子送出去，”李建国的声音低沉，“我骂了他一顿。”李桂英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咱的孩子，就算再苦再累，也不能丢下他们。只要我们在，就有他们一口饭吃，就会好好照顾他们。”
“我知道。”李建国握住李桂英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等过段时间，豆子收了，卖了钱，咱们就带孩子们去城里的医院看看，说不定有更好的治疔方法。”李桂英靠在李建国的肩上，看着西厢房的方向，那里透出微弱的月光，映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身影。
夜深了，村庄又恢复了寂静。李桂英和李建国站起身，走进屋。李桂英走到若若和波波的床边，给他们掖了掖被子。若若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妈妈”；波波则咂了咂嘴，继续睡熟。李桂英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暗暗发誓：就算付出再多的辛苦，她也会守着两个孩子，陪他们一起长大。
窗外的月光通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映着他们纯真的睡颜。李桂英和李建国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堂屋。桌上还放着若若白天画的画，虽然线条稚嫩，却充满了童趣；墙角堆着波波玩的石头，整齐地排列着。李桂英看着这些，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照顾两个孩子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她和李建国在一起，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希望的光芒。
鸡叫第二声时，李桂英又悄悄起床了。灶房的老灯泡再次亮起，映着她忙碌的身影。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和李建国又要开始下地劳作，回家照料孩子，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但他们不觉得苦，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迎来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