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特殊学校操场飘着桂花香气,教程楼三楼的会议室里,长条桌被拼成长方形,围坐的家长们神色各异。林薇扶着母亲赵慧坐在靠后的位置,灵灵攥着姐姐的衣角,眼神警剔地打量着陌生环境;王秀莲把彤彤抱在腿上,用围巾裹住女儿的肩膀——彤彤今天穿了件带红色图案的外套,出门前差点因为领口的红扣撕扯衣物;李桂英牵着若若的手,若若盯着门口进来的年轻男老师,突然傻笑起来,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背。
“张校长来了!”有人低声提醒。张梅踩着黑色布鞋走进来,藏青色外套上别着枚褪色的校徽,三十年特殊教育生涯在她眼角刻下细密的纹路。她刚坐下,林晓就抱着文档夹跟进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手里的签到表已经签满了名字。“感谢各位家长抽空过来,”张梅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先跟大家说下这学期的新变化,我们新增了感统训练室,就是器材还没配齐……”
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推开,张力带着助理走进来,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向前排空位,张力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乐乐昨天拼到一半的齿轮零件。“抱歉来晚了,刚从工地赶过来。”张力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爽朗,却在看到乐乐缩在助理怀里摆弄零件时,眼神柔和了几分。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秒,有人悄悄打量着张力的行头。陈建国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烟卷在指间捏得变形,他瞥了眼张力腕上的名表,又看了看身边低头抠手指的晨晨,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东东坐在爷爷身边,偷偷把口袋里的鸡蛋往晨晨手里塞——那是她早上从邻居鸡窝偷的,知道弟弟早饭没吃。
张梅没在意现场的骚动,继续介绍:“每个孩子我们都配了专属康复计划,比如洋洋的书法课、乐乐的机械兴趣小组……”她话音刚落,刘敏就举手:“张校长,思思总爬高,能不能多安排些户外活动?”旁边的张艳也附和:“我家轩轩情绪一激动就摔东西,学校有专门的疏导方法吗?”会议室顿时热闹起来,家长们纷纷抛出自己的难题。
“大家别急,这些问题我们都会解决。”张梅抬手安抚,“今天还请了王社工过来,社区的帮扶政策正好能帮到大家。”王社工应声站起,手里的宣传册分发到家长手中,“康复补贴需要提交诊断证明和低保证明;廉租房申请优先考虑多子女家庭,若若家这种两个孩子的可以优先排号……”
李桂英听得格外认真,把宣传册折了又折,塞进贴身的衣兜。她身边的若若突然指着王社工身后的年轻社工,又开始傻笑,李桂英慌忙按住女儿的手,脸涨得通红。王秀莲却没心思听政策,彤彤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盯着邻座妞妞手里的红橡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王秀莲赶紧掏出提前准备的白橡皮替换过去。
“政策是好,可手续太麻烦了。”陈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火气,“上次办补贴跑了三趟社区,说证明不全,我们老百姓哪懂这些?”王社工刚要解释,张力就接过话头:“手续的事我让助理帮忙办,另外学校缺什么器材,我全包了,明天就送过来。”他说这话时带着惯有的强势,掏出手机就要给助理打电话。
“有钱就了不起?”陈建国猛地拍了下桌子,晨晨被吓得一哆嗦,钻进东东怀里。“我们要的是真心帮扶,不是你用钱堆出来的面子!我家晨晨要的是能听懂他话的老师,不是你那些冷冰冰的机器!”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溅到前排的桌布上。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张力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提议会被当众顶撞,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张力轩拽了拽父亲的衣角:“爸,陈叔叔不是故意的。”乐乐似乎感受到了紧张气氛,把齿轮零件举到张力面前,嘴里发出“啊啊”的声响,试图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老陈,你冷静点。”张梅站起身,走到陈建国身边,“张总也是一片好意。”她蹲下来摸了摸晨晨的头,晨晨从东东怀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姐姐给的鸡蛋,小声说:“积木……排整齐。”张梅会意:“我们正准备采购积木套装,晨晨喜欢的那种木质的。”
王社工也走过来,把一份简化版的申请流程递给陈建国:“这是我整理的清单,需要的材料都标好了,我陪你一起办。”她又转向张力:“张总,其实我们还缺些志愿者,比如陪孩子们做游戏、教他们简单的生活技能,您的员工要是有时间……”
“我来!”张力轩突然开口,“我周末有空,我可以陪哥哥拼齿轮,也能帮其他小朋友。”张力惊讶地看着儿子,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提出做公益。张力轩避开父亲的目光,走到晨晨身边,把口袋里的齿轮零件递过去:“这个可以拼出小火车,你要不要玩?”晨晨尤豫了一下,从东东怀里伸出手,接过了零件。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刘敏凑到王秀莲身边,低声问:“你家彤彤对红色敏感?我家思思也是,上次看到红灯就拼命跑。”王秀莲点点头,眼圈红了:“上次打了她,现在后悔得不行。”妞妞拉了拉王秀莲的手:“妈妈,彤彤姐今天没撕衣服。”王秀莲摸了摸女儿的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另一边,李医生被几位家长围着咨询病情。妍妍母亲攥着医生的手,声音颤斗:“她最近癫痫犯得勤,贫血也没好,怎么办啊?”李医生耐心解释:“我给她调整下用药。”不远处的妍妍靠在李老师身边,安静地摆弄着衣角,嘴里念叨着“有人陪”。
张力走到陈建国身边,递过去一支烟:“兄弟,刚才是我说话方式不对。”陈建国尤豫了一下,接过烟却没点燃:“我不是针对你,是这日子太熬人了。”他看着晨晨和张力轩一起拼零件,东东在旁边帮忙递零件,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晨晨很少跟人玩这么久。”
“我儿子以前也这样。”张力感慨道,“总以为给钱就能弥补,其实他要的是陪伴。”他看向乐乐,乐乐正跟着林晓老师学拼齿轮,虽然还是不说话,却会把拼好的零件递给老师看。张力轩走过来:“爸,以后周末我们一起来学校吧,乐乐喜欢这里。”
家长会接近尾声时,张梅拿出一张照片,是特殊学校的孩子们在操场放风筝的场景。“这是去年拍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风筝,我们要做的不是拽紧绳子,而是帮他们找到合适的风向。”照片里,灵灵在林薇的搀扶下举着风筝,洋洋在旁边写着“希望”的风筝上题字,若若和波波则跟着志愿者跑着,脸上带着璨烂的笑容。
散会时,家长们自发留下帮忙收拾会场。张力让助理联系器材供应商,特意叮嘱要选适合自闭症孩子的安全材质;陈建国跟着王社工去复印申请材料,东东则牵着晨晨,跟张力轩约定下周一起拼齿轮;李桂英拿着宣传册,向王秀莲请教廉租房申请的细节,若若则被妞妞手里的画吸引,凑过去一起看。
夕阳通过会议室的窗户,把家长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薇扶着赵慧走出教程楼,灵灵突然指着天空,用手势比着“星星”——那是姐姐教她的,代表着希望。赵慧看着女儿的手势,又看了看身边相互搀扶的家长们,眼框湿润了。
家长会散场后的校门口,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张力让助理先带着乐乐和张力轩去车上等侯,自己则靠在宣传栏旁,目光追随着陈建国的身影。只见陈建国蹲下身,把晨晨背到背上,东东拎着积木套装跟在旁边,祖孙三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履蹒跚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张总,要走了吗?”王社工拿着整理好的材料走过来,看到张力的目光方向,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老陈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是这几年被生活磨得太躁了。晨晨妈妈智力不好,爸妈又重男轻女,家里大小事都压在他身上,上次为了给晨晨凑康复费,他偷偷去工地扛了半个月水泥。”
张力开车离开时,看到陈建国背着晨晨走在前面,东东跟在旁边,手里提着张梅老师送的积木套装。他让司机放慢车速,看着这一幕,突然对助理说:“除了器材,再捐一笔钱,每天给孩子们再吃点好的。”助理点点头,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温暖。
王社工和张梅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家长们陆续离开。“你看,他们其实都在努力。”林晓走过来,手里拿着张力轩留下的联系方式,“张力轩说要组织同学过来做志愿者。”张梅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会好的,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孩子们就有希望。”
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过特殊学校的操场。器材室的窗户里,乐乐拼的齿轮小火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感统训练室的地面上,工人们正忙着铺设安全垫;食堂的厨房里,新采购的蔬菜整齐地摆放在案台上。月光洒下来,给这所学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王秀莲抱着彤彤走在回家的路上,妞妞牵着她们的手,哼着在学校学的儿歌。彤彤突然伸出手,指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含糊地说:“光……亮。”王秀莲愣了愣,然后抱着女儿笑了起来,眼泪掉在彤彤的头发上,带着一丝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