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尘埃在光里浮沉。王秀莲蹲在地上擦妞妞刚打翻的粥碗,劣质拖把擦过地面发出刺啦的声响,让里屋正在摆弄积木的彤彤突然尖叫起来。她慌忙扔开拖把冲进里屋,果然看见彤彤正撕扯着胸前的衣服,脸颊涨得通红,地上的积木被踢得七零八落。
“你又发什么疯!“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伸手想按住彤彤的手,却被女儿狠狠推了个趔趄。六岁的妞妞抱着布娃娃站在门口,小声说:“妈妈,姐姐是被拖把声吓着了。“王秀莲胸口一阵发闷,昨晚给服装厂赶工到凌晨,今早又被房东催缴房租,此刻彤彤的尖叫像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强压着怒火蹲下来,从床底翻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红色发卡——这是彤彤唯一不排斥的饰品,也是她情绪失控时的“镇定剂“。果然,当冰凉的塑料发卡别在彤彤发间时,女孩的动作渐渐放缓,只是还在小声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王秀莲看着墙上被抠出的斑驳痕迹,突然鼻子一酸,昨晚打骂彤彤的画面又浮了上来——就因为彤彤把她刚熨好的衣服拽到地上,她没忍住扇了女儿一巴掌,彤彤哭到半夜,她自己则在阳台偷偷抹泪到天明。
妞妞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画递到王秀莲面前:“妈妈,这是姐姐早上画的。“纸上用蜡笔涂满了浓烈的色彩,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太阳、花朵,还有两个牵手的小人,其中一个头上画着红色的圆点,显然是戴着红发卡的彤彤。王秀莲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彤彤如此专注地做一件事,平时除了撕扯衣物和盯着红色物体发呆,女儿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那天下午,王秀莲揣着给妞妞买文具剩下的二十块钱,在文具店徘徊了许久。货架上的水彩笔从五块到三十块不等,她摩挲着最便宜的那盒,想起房东催租的电话,又看了看玻璃柜里彤彤盯着红色蜡笔的眼神,最终咬牙买下了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回家路上,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她突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些,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彤彤买不是必须品的东西。
出乎王秀莲意料,彤彤对水彩笔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痴迷。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画一下午,不再因为细微的声响发脾气,也不再撕扯衣服。有一次王秀莲煮着饭忘了关火,浓烟顺着厨房飘出来,往常早就尖叫的彤彤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在纸上画了一团黑色的线条,旁边用红色蜡笔点了几个圆点,象是在提醒什么。
王社工来家访那天,正好撞见彤彤在画画。社区发的廉租房申请材料刚递到王秀莲手里,彤彤突然举着一张画跑过来,把纸按在王社工面前。画上是蓝色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小人,最右边的小人穿着社工制服的颜色,头上画着笑脸。王社工蹲下来,指着画里的红色圆点问:“这是彤彤的发卡吗?“彤彤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这是王秀莲第一次看到女儿这样璨烂的笑容。
“她以前从来不会笑的。“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哽咽,把这几天彤彤的变化一五一十地讲给王社工听。王社工翻看着桌上的画,越看越惊讶——彤彤的画里充满了对世界的独特感知,阳光是七种颜色的,花朵长着眼睛,连家里的老母鸡都画成了彩色的。“我认识一个公益组织,专门给特殊儿童开绘画班,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让彤彤去。“王社工拿出手机,当场给公益组织的朋友打了电话。
去绘画班的前一天,王秀莲特意给彤彤洗了澡,换上妞妞最漂亮的碎花裙,把红发卡擦得锃亮。出发时,彤彤突然拉着妞妞的手,把一支红色蜡笔塞到妹妹手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分享自己的东西。绘画班设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当老师把调色盘放到彤彤面前时,她尤豫着看了看王秀莲,在母亲点头的瞬间,飞快地拿起红色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王秀莲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通过窗户看着里面的彤彤。女儿正和一个同样有自闭症的小男孩一起调颜料,脸上沾着蓝色的颜料,却笑得无比开心。王社工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下个月康复补贴就能批下来了,够彤彤买套专业的绘画工具。“阳光通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王秀莲手里的水杯上,氤氲出温暖的水汽。
放学时,彤彤举着一幅画跑出来,画上是三个牵手的人,头上都戴着红色的圆点,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妈妈““妞妞““我“。王秀莲蹲下来,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彤彤,女儿身上有颜料的清香,不再是以前那种总是紧绷的状态。妞妞拉着彤彤的另一只手,蹦蹦跳跳地说:“姐姐画得真好看,以后我要当姐姐的小模特。“
回家的路上,彤彤突然停在路边,指着墙上的公益gg——那是张梅老师带着特殊学校的孩子们画画的照片。王秀莲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gg下方写着“每个孩子都有发光的权利“。她突然想起六年前丈夫走的那天,她抱着襁保中的彤彤和嗷嗷待哺的妞妞,觉得天塌了下来。而此刻,看着身边两个手牵手的女儿,看着彤彤手里紧紧攥着的画笔,她第一次觉得,生活好象有了盼头。
晚上,王秀莲把彤彤的画都贴在了墙上,五颜六色的画作把斑驳的墙壁装点得象个画廊。妞妞趴在床边给彤彤讲故事,彤彤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床单上比划着名画画的动作。王秀莲坐在灯下,给服装厂老板发信息,问能不能把活带回家做,这样就能多陪陪彤彤。手机屏幕亮起,老板回了个“可以“,旁边还附了个加油的表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彤彤头上的红发卡上,折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王秀莲摸着墙上那幅画着三个小人的作品,突然明白,所谓希望,从来不是等来的。就象彤彤笔下那些浓烈的色彩,哪怕生活布满灰霾,也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绽放出最动人的光芒。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尘封了六年的号码,尤豫了很久,最终发了条信息:“彤彤会画画了,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