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城郊废品站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张力轩背着书包蹲在废铁堆前,手指在锈迹斑斑的零件中翻找,校服裤脚沾满油污。上周看到哥哥在康复机构被按在椅子上的模样,他就揣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来这里捡齿轮——乐乐最宝贝的那个旧钟表模型,少了个关键齿轮,已经半个月没转动过了。
张力轩找到铜齿轮站起来:“叔,这个多少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打钱,老板瞥了眼他手里的齿轮,摆了摆手:“拿走吧,不值钱的玩意儿。”
张力轩攥着齿轮,一路跑到文具店,又买了套简易机械组装套件。塑料包装上印着复杂的图纸,他看不懂,却觉得哥哥一定能拼好。路过建材市场时,他看到几个商户正围着父亲张力的车议论:“张老板家的傻儿子被机构劝退了吧?听说花了8万打水漂了。”他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想起上次打架被父亲罚跪的经历,又默默缩了回去。
回到家时,客厅里静悄悄的。乐乐正坐在地板上,盯着那个残缺的齿轮模型发呆,阳光通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投下孤单的影子。张力轩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将机械套件放在乐乐身边,又把铜齿轮嵌进旧模型里。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他连忙躲进自己的房间,从门缝里偷偷观察。
张力看到乐乐身边的新套件,皱了皱眉。他刚从公司回来,手里还拿着张梅校长给的手工坊报名表,正尤豫着怎么跟儿子说。可下一秒,他的脚步顿住了——乐乐的手指正笨拙地捏起塑料零件,按照图纸的样子慢慢拼接,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了久违的光亮。
这是乐乐被劝退以来,第一次主动摆弄东西。张力悄悄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专注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总说“花钱能解决一切”,却连儿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套件里的零件散落一地,乐乐拼错了好几次,却没有象往常一样暴躁,只是拆了重新拼,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齿轮……转”。
半小时过去了,乐乐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拒,一直沉浸在零件的世界里。张力轩躲在房间里,看到这一幕,偷偷笑了。他掏出手机,给张梅校长发了条信息:“张老师,我哥好象喜欢机械零件,您说的手工坊,能让他去吗?”很快,张梅回复:“当然可以,明天带他来学校看看吧。”
同一时间,特殊学校的办公室里,林晓正对着晨晨家的资料叹气。张梅校长交给她一个任务,帮晨晨家申请生活救助,可看着资料上“家庭收入低于当地最低标准”的证明,她却犯了难——证明上没有村委会的盖章,按照规定,无法提交申请。
“王社工,您看这事儿怎么办?”林晓拨通了王社工的电话,语气带着焦急,“晨晨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妈妈智力低下,爸爸打零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连明显是贫困家庭。”电话那头的王社工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上次去村里盖章,村主任说证明有问题,不肯盖。这样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村里一趟。”
第二天一早,林晓和王社工就去了晨晨家所在的村子。村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村干部正围着桌子商量事儿呢。“王社工,林老师,不是我不帮忙,”村主任摸了摸牌,漫不经心地说,“陈建国那小子以前跟人打架、喝酒,名声不好,我们担心他哪去喝酒不管家里的事。”
“村主任,他真的在改变!”林晓急得站起来,“现在他去城里工地干活了,很是关心家人。”王社工拉了拉林晓的衣角,示意她冷静,然后从包里拿出晨晨的病历和东东的成绩单:“村主任,这些都是证明,晨晨需要长期康复,东东的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他们家真的不容易。”
村主任瞥了眼病历,又看了看成绩单,沉默了。旁边的一个村干部说:“主任,陈建国最近好象变了,上次李大妈家的鸡丢了,还是他帮忙找回来的。”村主任掐灭了手里的香烟,想了想:“行吧,我跟你们去陈建国家里看看,要是真象你们说的那样,我就给盖章。”
晨晨家的院子里,东东正在教晨晨拼积木。看到林晓和王社工,东东连忙站起来,小声说:“林老师,王社工,你们来啦。”陈建国从地里回来,看到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为救助金的事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村主任走进屋,看到墙上贴着东东的奖状,又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李秀兰和晨晨,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陈建国,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村主任叹了口气,“这章我给你盖,但你得保证,救助金要用到孩子身上。”陈建国连忙点头:“谢谢您,主任,我一定好好供孩子们上学,好好给晨晨治病。”
从村里出来,林晓松了口气。王社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太急,慢慢来。这些家庭的困境,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我们不放弃,总能找到办法。”林晓点点头,心里对这份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特殊教育不仅是教孩子,还要帮他们解决生活的难题。
下午,张力带着乐乐去了特殊学校的手工坊。坊里摆满了孩子们的作品,有木雕、陶艺,还有机械模型。乐乐看到那些模型,眼睛一亮,挣脱父亲的手,跑过去摸了摸一个齿轮摆件。“这是以前的学生做的,”张梅走过来,笑着说,“他跟乐乐一样,喜欢机械,现在在一家汽修厂工作,做得很好。”
张力看着乐乐专注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张梅递给乐乐一套工具:“乐乐,试试这个。”乐乐接过工具,开始摆弄桌上的零件,张梅在旁边耐心指导:“这个齿轮要和那个对齐,轻轻转一下……对,就是这样。”乐乐按照张梅的指导,慢慢拼着,突然,齿轮转了起来,他抬起头,对着张梅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张力第一次看到乐乐好象有智慧地笑。他走到张梅身边,小声说:“张校长,谢谢你。以前我总以为花钱能给孩子最好的,现在才知道,他需要的不是钱,是理解和尊重。”张梅摇摇头:“不用谢,我们做特殊教育的,就是要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傍晚时分,林晓拿着盖好章的救助金申请,来到晨晨家。“陈叔叔,申请提交上去了,大概一周后就能下来。”林晓笑着说。陈建国接过申请,手微微颤斗:“谢谢林老师,谢谢王社工,你们真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东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纸花,递给林晓:“林老师,这是我做的,送给你。”纸花是用彩纸折的,有些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很用心。林晓接过纸花,心里暖暖的:“谢谢东东,真漂亮。”
回家的路上,林晓看到张力带着乐乐走在前面。乐乐手里拿着一个齿轮模型,张力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嘴里还在跟他说:“明天爸爸陪你去买零件,咱们拼个更大的模型好不好?”乐乐用力点头,嘴里含糊地说:“好……爸爸……陪。”
林晓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张梅老师说的“教育的意义”。这些自闭症孩子,或许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交流,一样学习,但他们有自己的天赋和梦想。而她和张梅老师,还有王社工,就是要帮他们找到梦想的方向,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夜色渐深,张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林晓发来的消息:“张老师,晨晨家的救助金申请提交了,乐乐明天来手工坊。”她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妍妍的画,画里的小人牵着她的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老师”两个字。
她知道,未来还有无数的困难等着他们——乐乐的康复之路不会一帆风顺,晨晨家的生活也不会立刻变好,妍妍的癫痫还会不时地发作。但只要有这些孩子的笑容,有家长的转变,有社会的支持,就一定能看到希望。就象乐乐手里的齿轮,虽然微小,却能转动整个模型,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