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工地的钢筋架上还沾着晨露，陈建军攥着刚领的日结工资，手机突然在裤兜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的“邻居王婶”四个字让他心里一紧，按下接听键的瞬间，王婶急促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建军啊，你快回来！你媳妇在家摔了，现在躺地上起不来，妍妍正抱着她哭呢！”
陈建军手里的钱散落在地上，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被风吹得打转。他顾不上捡，跟跄着跑向工地门口，安全帽撞在铁门上火辣辣地疼。昨天晚上和女儿视频，妍妍怯生生地说“爸爸，同学说我是坏孩子”，他还在电话里骂了孩子不懂事，现在想来，心里像被钢筋扎了一样疼。
路边的小卖部老板见他急得满头大汗，递来瓶水：“建军，咋了这是？”“我媳妇摔了，我要回家！”陈建军抓起手机就查车票，最早的一班火车两小时后发车，票价几乎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他咬咬牙，用微信里仅有的馀额付了票钱，转身往宿舍跑——他要回去收拾东西，还要给妍妍买她最想吃的桂花糕。
候车厅里，陈建军蹲在角落补鞋带，旁边有人在聊孩子上学的事。“我家娃班里有个自闭症孩子，家长可负责了，天天陪着上课。”“现在学校都搞融合教育，听说有政策补贴呢。”陈建军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凑过去打听，才知道特殊学校不仅免学费，还有康复补贴可以申请。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把补贴申请流程一笔一划记下来，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无比认真。
同一时间，特殊学校的手工课上，轩轩抱着个齿轮模型站在张梅面前，鼻尖上沾着机油。“张老师，这是乐乐哥哥的模型，我想让它转得更顺，你能教我吗？”他手里的模型正是乐乐最珍爱的那一个，齿轮间还卡着片小小的银杏叶，是上次在操场捡的。
张梅愣了愣，接过模型仔细看了看。齿轮的轴承有些磨损，转动时发出卡顿的声响。她从工具箱里拿出润滑油，示意轩轩过来：“你看，齿轮要定期保养，就象我们的身体需要休息一样。”她一边演示一边说，“乐乐之所以能拼出这么复杂的模型，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专注，你要是能沉下心来，也能做到。”
轩轩的眼睛亮了亮。以前他总觉得乐乐是“傻子”，上次在社区活动中心看到乐乐用齿轮拼出摩天轮，才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大哥哥有多厉害。昨天妈妈又因为他摔东西哭了，说爸爸跑运输赚的钱都不够他治病，他偷偷把乐乐的模型抱来学校，心里藏着个小小的决心——他要好好学习，以后帮乐乐修模型，也帮爸爸妈妈减轻负担。
“我以后再也不摔东西了。”轩轩突然说，小手紧紧攥着模型，“我要跟乐乐哥哥学拼齿轮，还要考重点中学。”张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抽屉里拿出本机械入门书：“这是我儿子以前的书，你拿去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书的扉页上写着“坚持就是力量”，是张梅当年写给儿子的寄语。
放学时分，晨晨家的小院里飘着饭菜香。陈建国蹲在门坎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东东端着碗粥，小心翼翼地喂给晨晨。晨晨害怕勺子碰撞的声音，东东就把粥吹凉了，用勺子一点点舀到他嘴里，嘴里还念叨着“慢慢吃，不烫”。
昨天张梅上门家访，把晨晨在学校的画给他看——画里是个衣柜，旁边写着“安全”。张梅说晨晨害怕噪音时，就会躲进衣柜里，是东东每次都守在外面，给弟弟唱跑调的儿歌。“陈大哥，孩子们心里都明白谁对他好，晨晨依赖东东，东东也护着弟弟，这就是亲情啊。”张梅的话像根针，扎醒了一直浑浑噩噩的陈建国。
他掐灭烟头，走进厨房。案板上放着几个苹果，是早上赶集买的，本来想给牌友当筹码。陈建国拿起苹果走进院子，东东看到他，赶紧把碗藏在身后，身体挡在晨晨前面，像只护崽的小兽。晨晨也吓得往姐姐身后缩，小手紧紧抓着东东的衣角。
“别怕。”陈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苹果放在石桌上，拿起水果刀慢慢削皮。刀刃划过苹果皮，发出轻微的声响，晨晨没有象往常一样尖叫，反而好奇地探出头。陈建国的手顿了顿，想起张梅说的“用孩子能接受的方式沟通”，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晨晨面前：“吃吧，甜的。”
晨晨看了看东东，又看了看苹果，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东东的眼睛亮了亮，也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嘴角沾了点苹果汁。陈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他想起以前一不顺心就打骂孩子，爷爷奶奶还在旁边帮腔，说晨晨姐弟是“扫把星”，现在想来，最该被骂的是他自己。
晚上，陈建国去了趟社区活动中心，王社工正在整理康复补贴申请表。“陈大哥，你怎么来了？”“我想问问，晨晨和东东能不能申请补贴。”陈建国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这里是公共场合，赶紧塞了回去，“张老师说有政策，我也想好好照顾孩子。”
王社工笑着递给他申请表：“当然可以，这是咱们市里的好政策，符合条件的特殊儿童都能申请。”她耐心地给陈建国讲解填写规范，“你看，这里填孩子的基本信息，这里填家庭收入，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陈建国拿出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填写，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眼角的皱纹。
火车上，陈建军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怀里抱着给妍妍买的桂花糕，还有从工地借的旧安全帽——他想好了，回家后不去外地打工了，就在本地找份活干，既能照顾妻子，又能陪妍妍上学。手机里收到张梅发来的消息，说妍妍今天在学校和洋洋一起画画了，还得了小红花。
陈建军笑着给张梅回复：“谢谢张老师，我明天就到学校，想跟您聊聊孩子的事。”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看到邻座的年轻人正在看一个视频，视频里是乐乐用齿轮拼出的机器人，配文“自闭症孩子的天赋，值得被看见”。评论区里，有人说“以前误解他们了，其实他们很可爱”，有人说“我也想为特殊儿童做些事”。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提着行李走进学校时，正好碰到轩轩和乐乐在操场玩。轩轩拿着齿轮模型，乐乐在旁边比划着名，嘴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张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本康复手册，正在给刘敏讲解思思的训练计划。
“张老师！”陈建军快步走过去，把桂花糕递到她手里，“这是给您和孩子们买的，谢谢你们照顾妍妍。”张梅笑着接过：“应该的，妍妍很懂事。”她指了指教室的方向，“妍妍正在画画，说要等爸爸回来给你看。”
陈建军走进教室时，妍妍正趴在课桌上画画，画里是一家三口手拉手，旁边写着“爸爸、妈妈、我”。看到陈建军，妍妍的眼睛亮了亮，扑进他怀里：“爸爸！”陈建军抱着女儿，感觉眼框湿了。他看到女儿的画纸上，太阳旁边画着个齿轮模型，还有个小小的苹果，他知道，那是轩轩和晨晨的像征。
走廊里，陈建国提着刚买的菜走过，看到陈建军抱着妍妍，笑着点了点头。张梅拿着两份康复补贴申请表走过来：“两位陈大哥，申请表填好了吗？我帮你们提交。”“填好了，填好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脸上都带着笑容。
阳光通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张申请表上。张梅看着眼前的两位父亲，又看向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返乡的决心、学习的渴望、改变的勇气，这些小小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终将为孩子们铺就一条充满阳光的道路。远处，王社工带着志愿者走来，手里拿着崭新的康复器材，喊着“张校长，我们来送器材啦”，声音在操场上回荡，象一首温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