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家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映在精致的餐具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张力把一份打印好的康复方案拍在桌上，纸页上“全日制康复中心”几个字格外醒目：“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城最好的康复机构，下周一就带乐乐过去，那里有专业的团队，比咱们自己瞎琢磨强。”
周慧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汤汁溅到了桌布上：“专业团队？去年你带他去bj的机构，花了十万块，回来还不是只会拼那些破齿轮？”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疲惫，“张力，我们能不能现实点？乐乐今年二十岁了，不是三岁小孩，那些康复课根本没用！”
“没用也要试！”张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伸手拿起方案上的介绍页，“你看这里写着，有个和乐乐一样的孩子，在那里训练半年就能简单交流了。我不能放弃他，他是我们的儿子！”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颤斗，想起每次乐乐拼好齿轮模型时，眼里闪过的短暂光亮，那是他不愿放弃的理由。
“放弃？我什么时候说过放弃了？”周慧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站起身，指着客厅墙上的照片——那是十年前的全家福，乐乐还小，张力轩抱着哥哥的脖子，一家人笑得格外璨烂，“这十年，我们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地方？你看看这个家，除了乐乐的康复器材，还有什么？小轩明年就要中考，你关心过他的学习吗？你知道他因为乐乐，在学校被人叫‘自闭症的弟弟’吗？”
张力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他确实忽略了张力轩，上次家长会老师说儿子成绩下滑，他只匆匆给了笔钱让请家教，从来没坐下来和孩子好好聊过。可一想到乐乐独自坐在角落拼齿轮的样子，他又硬起心肠：“小轩是男子汉，能照顾好自己。乐乐不一样，他更需要我们。”
“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周慧捂住脸，哭声里满是绝望，“每天醒来就想着给乐乐喂饭、穿衣、送康复课，晚上还要担心他会不会半夜哭闹，我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张力，我看不到头啊！”她的声音穿透餐厅，传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力轩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本机械手册。他本来是想下楼问父亲关于乐乐齿轮模型的问题，却听到了父母的争执。看到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他攥紧了手里的书，一步步走了过去。
“妈妈，你别哭。”张力轩走到周慧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哥哥会好的，上次我们一起拼的小风扇，他现在每天都会擦一遍，还会给它上油呢。”他看向张力，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坚定，“爸爸，我帮你一起照顾哥哥。以后我放学就陪他拼齿轮，周末和你们一起带他去康复中心，不会影响学习的。”
夫妻二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和张力轩聊过照顾乐乐的事，总觉得他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却没想到他早已把哥哥放在了心上。张力想起上次在建材市场，有商户嘲笑乐乐“傻子”，张力轩冲上去和人理论，回来时嘴角还带着伤，却笑着说“没人能欺负哥哥”；周慧想起深夜里，总能看到儿子偷偷走进乐乐的房间，帮他盖好踢掉的被子。
“小轩……”周慧蹲下来，抱住儿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愧疚和感动。张力走到妻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张力轩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儿子，爸爸忽略你了。”他拿起桌上的康复方案，翻到最后一页，“这家机构有家属陪同课程，我们一起去，一家人都在。”
周慧抬起头，看着丈夫眼里的歉意，又看了看儿子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她擦干眼泪，拿起方案仔细看了起来：“我明天先给机构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针对大龄自闭症患者的特殊课程。还有，小轩的学习不能眈误，我每天晚上陪你复习功课。”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乐乐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风扇，走到周慧面前，把风扇往她手里一放，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象是在安慰她。周慧握住风扇，感受着扇叶转动带来的凉风，心里暖暖的。这个她照顾了二十年的孩子，虽然不会说贴心话，却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爱意。
同一时间，王秀莲家的小屋里，灯光昏黄却温暖。彤彤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块蓝色的布，那是张梅送给她的，说情绪激动时摸着布能平静下来。王秀莲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张画纸，上面画着个笑脸，这是张梅教她的沟通方法——用图画代替语言。
“彤彤，你看。”王秀莲指着画纸上的笑脸，“妈妈今天买了你喜欢的馒头，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她学着张梅的样子，放慢语速，语气轻柔，“要是好的话，就点点头；要是不好，就摇摇头，好不好？”
彤彤抬起头，看了看画纸上的笑脸，又看了看王秀莲手里的馒头，眼睛亮了亮。以前王秀莲问她话，她要么不理不睬，要么情绪激动地撕扯衣物，从来没有过回应。王秀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手里的画纸，指节都有些发白。
过了几秒，彤彤慢慢点了点头，嘴里还小声发出“恩”的声音。王秀莲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想抱抱女儿，又怕吓到她，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彤彤，妈妈以后再也不骂你了，我们一起好好过，好不好？”
彤彤看着她，突然把手里的蓝色布递到她手里，然后指了指画纸上的笑脸，又指了指王秀莲，嘴里含糊地说：“妈妈，笑。”这是彤彤第一次主动叫“妈妈”，虽然发音不清淅，却象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王秀莲的全身。
“妈妈笑，妈妈笑。”王秀莲擦干眼泪，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妞妞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朵小野花，看到这一幕，兴奋地喊：“妈妈，姐姐说话了！”她跑到彤彤身边，把野花插在她的头发上，“姐姐真漂亮，以后我们一起陪妈妈好不好？”
彤彤摸了摸头发上的野花，又看了看妞妞，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王秀莲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充满了希望。以前她总觉得彤彤是“累赘”，甚至在情绪失控时打骂过孩子，现在她才明白，只要有耐心，只要不放弃，孩子总会给她带来惊喜。
晚上，王秀莲给张梅发了条微信，还附上了彤彤笑的照片：“张校长，谢谢您，彤彤今天叫我妈妈了，还点头回应我了。”没过多久，张梅就回复了：“太好了！我就说彤彤很聪明，你再坚持用这些方法和她沟通，会越来越好的。对了，下周社区有个家长分享会，你也来参加吧，好多家长都想听听你的经验。”
王秀莲看着微信，激动得睡不着觉。她起身走到彤彤的床边，女儿睡得很安稳，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她想起张梅给她的护理手册，想起社区王社工帮她申请的康复补贴，想起今天彤彤的回应，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但她不再害怕了。
第二天早上，张力一家带着乐乐去了省城的康复机构。机构的老师给乐乐做了全面的评估，说他在机械方面有很高的天赋，可以针对性地制定康复方案，还能培养他的职业技能。“像乐乐这样的孩子，只要找到适合他的方法，完全可以实现部分自理，甚至找到自己的价值。”老师的话让夫妻二人看到了希望。
张力轩在旁边帮着记录老师说的注意事项，还主动问：“老师，我哥哥喜欢拼齿轮，我们可以带些他自己拼的模型来吗？说不定对他的康复有帮助。”老师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熟悉的物品能让他更有安全感，也能激发他的积极性。”
离开机构时，阳光正好。乐乐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张力轩给他的小齿轮，嘴里念叨着“弟弟，拼”。张力轩握住他的手：“哥哥，我们回家就拼个更大的模型，好不好？”乐乐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力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儿子的笑脸，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夫妻间的争执、照顾孩子的疲惫，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不放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远处的天空湛蓝，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照亮了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每个充满希望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