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书法大赛决赛现场的宣纸气息里，突然掺进了几分躁动。洋洋握着兼毫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象他此刻骤然凝固的神情。刚才评委点评前一名选手的“笔力遒劲”还飘在空气里，这十七岁的少年突然侧过脸，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清淅地重复了一句：“笔力遒劲，遒劲……”
他的声音不高，却象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前排两个家长立刻回过头，视线在洋洋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他面前写了一半的《兰亭集序》上扫来扫去，嘴唇动了动，低声交谈的气息顺着空气飘过来。洋洋爸爸杨明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后背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西装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他去年给洋洋买的成人礼，本以为能见证儿子的“正常”时刻，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你看那孩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左边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往同伴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邻座的人听见，“刚才候场的时候就蹲在地上数地砖，现在还学别人说话。”
她的同伴，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皱着眉点头，目光掠过洋洋手腕上用来记录情绪波动的电子手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书法大赛怎么会让这种孩子参赛？我家小宇练了五年，初赛差点被刷下来，他该不会是走后门了吧？”
“走后门”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杨明的耳朵。他猛地站起身，西装下摆扫过座椅发出的声响让全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洋洋也停下了重复的话语，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父亲，手里的毛笔还在微微颤斗。杨明的脸涨得通红，胸腔里翻涌着愤怒和难堪，他想冲上去质问那两个家长，却在看到儿子懵懂眼神的瞬间，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带洋洋去亲戚家，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只要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洋洋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杨主任，您先冷静。”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骼膊，张梅快步从评委席侧边走过来，身上的蓝色工装裙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她刚结束特殊学校的公开课就赶过来当特邀评委，怀里还抱着洋洋平时练习的毛边纸本子，封面上全是他默写的唐诗。张梅朝杨明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转身面向那两个议论的家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位家长，我是市特殊教育学校的班主任张梅，也是这次大赛的特邀评委。洋洋是通过正规初赛、复赛选拔进来的，他的作品在初赛中就获得了评委组的一致好评。”
米色风衣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强辩道：“可他这情况……万一等会儿发作起来影响比赛怎么办？我们家孩子为了这次决赛准备了半年。”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家长也跟着附和起来。“就是啊，这种比赛应该有门坎的。”“万一伤到其他孩子谁负责？”议论声越来越大，洋洋的头埋得越来越低，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毛笔杆，笔杆上的漆被他抠掉了一小块——那是他去年生日时，张梅老师带着全班同学一起给他做的，笔杆上还刻着他最喜欢的“静夜思”三个字。
张梅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走到洋洋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洋洋，还记得我们在学校练书法时说的吗？笔要稳，心要静，你的字里有唐诗的风骨，要让大家都看见。”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毛边纸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洋洋写的《将进酒》，笔锋张扬却不失章法。
洋洋抬起头，看着张梅眼里的信任，慢慢握紧了毛笔。他深吸一口气，将笔尖重新落在宣纸上，这次的笔触格外稳定。“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张梅站起身，举着那个毛边纸本子对全场观众说：“洋洋是一名自闭症患者，但他对书法的天赋和热爱，比很多正常孩子都要强烈。他每天要花四个小时练习毛笔字，能背诵三百多首唐诗，他的作品里有你们看不到的坚持和力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议论的家长，“书法大赛比的是才华和毅力，不是身份。每个孩子都有展示自己的权利，他的才华值得被看见。”
杨明站在原地，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突然红了眼框。他想起自己以前总逼着洋洋学钢琴、学英语，想把他改造成“标准化”的优秀孩子，却从来没问过他喜欢什么。直到去年，张梅老师发现洋洋在书法课上的天赋，建议他专门练习书法，他才第一次看到儿子眼里有了光。刚才那两个家长的议论，其实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他总怕别人知道洋洋的情况，怕儿子被歧视，却从来没想过要象张梅老师这样，坦然地为儿子的才华发声。
“说得对！我们支持这个孩子！”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喝彩，是建材商张力，他今天是陪女儿来参赛的，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张力站起身，鼓起掌来，“我认识一个自闭症孩子，他能把机械零件拼得比工程师还好，这些孩子只是和我们不一样，不是不如我们！”
张力的话象是打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鼓掌。刚才议论的那两个家长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轻声对身边的儿子说：“你看那个哥哥，写得多认真，你要向他学习这种坚持。”
洋洋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抬起头看向父亲，眼里带着一丝期待。杨明快步走过去，第一次没有说“你应该做得更好”，而是蹲下身抱住了儿子：“儿子，你写得真好，爸爸为你骄傲。”
洋洋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了父亲的脖子，低声说：“爸爸，字……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杨明哽咽着说，他第一次发现，儿子的毛笔字不仅好看，还象一根纽带，连接起了他和儿子之间缺失已久的沟通。
张梅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社会对自闭症群体的认知转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在今天，在这个赛场里，有更多人看到了这些孩子的才华和坚守。她拿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信息：“今天有个小胜利，我们的孩子，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
赛场的阳光通过窗户，洒在洋洋的宣纸上，“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杨明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明白了张梅老师的话——真正的接纳，不是强迫孩子变成我们希望的样子，而是尊重他的不同，陪着他一起，让世界看到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