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结束后的第三天,特殊学校的“星光展厅”正式对外开放。展厅最显眼的c位立着个透明展柜,乐乐的星际飞船模型静静躺在黑色丝绒底座上,红色齿轮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展柜旁的亚克力板上,印着张力轩写的说明文本,字迹带着少年人的工整:“这是我哥哥乐乐用半年时间拼装的作品,每个齿轮都藏着他对世界的热爱。”
张梅正对着模型调整射灯角度,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负责展厅宣传的年轻教师林晓发来的微信,附带着一条短视频链接,配文:“张校长,您快看,评论区都乱套了!”张梅心里一沉,点进链接,熟悉的展厅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拍摄者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博主“小城见闻”,镜头从模型扫到张力捐赠的机械工具,最后停在张力与校长握手的合影上。
视频配文格外刺眼:“本地建材大亨为博眼球,替自闭症儿子打造‘天才模型’,捐赠学校只为洗稿造势?”背景音乐用了段悬疑感十足的电子乐,画面里特意放慢了张力递捐赠支票的镜头,还配上了“金钱堆砌的‘爱心’”的字幕。张梅往下划评论区,短短半小时,已经有上千条留言,负面评论像潮水般淹没了零星的夸赞。
“炒作无疑,企业家的惯用伎俩,拿特殊孩子当流量密码。”“看那模型多精致,一个自闭症患者能拼出来?怕不是请工匠做的吧。”“上次在建材市场见过他儿子,连话都说不清,怎么可能有这手艺,心疼孩子被当工具。”刻薄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张梅气得手指发抖,赶紧拨通了张力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遍才被接起,背景里传来嘈杂的工地噪音。“张校长,有事吗?我正在查工程进度。”张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刚说完就被旁边工人的吆喝声盖过。张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张总,您看‘小城见闻’发的短视频了吗?现在网上很多人质疑乐乐的模型是假的,说您在炒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马上看。”张力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梅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势的企业家,只有在涉及乐乐的事情上,才会露出慌乱。挂了电话,张梅走到展柜前,看着模型底座上那些细小的划痕,那是乐乐用砂纸反复打磨留下的痕迹,每个齿轮的咬合处都带着手工拼装的温度,怎么可能是流水线产物?
张力轩是在课间操时看到视频的,视频里的配乐让他浑身不舒服,看到那条“拿特殊孩子当工具”的评论时,他攥着的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轩轩,这不是你哥的模型吗?怎么有人说不是他拼的?”旁边的同学小声问。张力轩没说话,转身就往教室跑,书包带子甩得噼啪响。
他冲到特殊教育学校教师办公室,刚好碰到林晓在哭。“那些人怎么能这么说?我明明拍了乐乐拼装的视频,他们都不看!”林晓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之前发的乐乐拼装日常,点赞量还不到“小城见闻”视频的零头。张力轩抢过手机,点开“小城见闻”的主页,发现对方还发过好几条抹黑特殊群体的视频,标题都带着煽动性。
“我去找他对峙!”张力轩拔腿就往外跑,被赶来的张梅拦住。“你现在去没用,只会让事情更糟。”张梅拉着他的骼膊,把他带到展厅,“你看这些评论,有人质疑模型的真实性,有人说捐赠是作秀,我们得拿出证据,而不是冲动行事。”她指着展柜里的模型,“乐乐拼这个模型时,你拍了全程视频,对不对?”
张力轩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旧手机:“这里有完整的录像,从去年冬天哥开始攒零件,到上周拼完,我都录了。”手机屏幕上存着上百个视频文档,文档名按日期排列,最新的一个是开放日当天乐乐教小朋友转齿轮的画面。张梅接过手机,心里松了口气:“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张力赶到学校时,展厅里已经围了不少家长。有个中年女人正对着模型拍照,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这么精致的东西,一个自闭症孩子怎么拼得出来。”她的话刚说完,就被张力轩怼了回去:“我哥拼了半年,每天都练到半夜,你凭什么说不是他拼的?”
“小孩子别乱说话,我是为了其他孩子好,万一学校搞虚假宣传怎么办?”女人翻了个白眼,看向刚进来的张力,“张总,您倒是说说,这模型到底是不是乐乐拼的?别是为了捐点东西,就拿孩子当幌子。”周围的家长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质疑声让展厅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张力没理那个女人,径直走到展柜前。他指着模型尾部的红色齿轮:“这个齿轮是去年三月,我儿子在建材市场被商户欺负时,小轩抢回来的。齿轮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当时被商户踩坏的,你们可以仔细看看。”他又指向底座的“学校”二字,“这两个字是乐乐用镊子尖刻的,刻坏了三副镊子,手指被扎破了好几次,伤口现在还在。”
家长们凑过去看,果然在红色齿轮上看到个细小的缺口,底座的“学校”二字边缘还留着刻痕。张力轩适时拿出旧手机,打开一段视频:画面里,乐乐的手指被镊子扎破,鲜血滴在绒布上,他却只是皱了皱眉,用嘴吸了吸手指,继续拼装。那个质疑的女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悄悄挤出了人群。
“我知道大家对我有偏见,觉得企业家做公益都是为了名声。”张力看着剩下的家长,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以前我确实做得不好,我给乐乐请最好的医生,买最贵的玩具,却从来没陪他拼过一个齿轮。直到上周,他把这个模型递给我,我才知道,他要的不是钱,是认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模型上,“这次捐赠不是作秀,是我想弥补对儿子的亏欠,也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自闭症孩子也有自己的天赋。”
张梅走过来,递给张力一杯水:“张总,其实不止家长有质疑,学校也收到了不少匿名举报信,说我们拿捐赠换资源。”她打开计算机,屏幕上是几封举报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学校偏袒乐乐,利用捐赠搞特殊化。“还有‘小城见闻’的博主,刚才给我发私信,说要采访乐乐,还说只要我们承认模型是找人代做的,他就删视频。”
“别理他!”张力轩急得跳起来,“他就是想博眼球,我们越理他,他越嚣张。”张力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可以采访,但必须全程直播,让大家看看乐乐是怎么拼装的。”张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个主意好!让乐乐现场展示,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直播定在第二天下午。“小城见闻”的博主带着团队来到学校,架起三台摄象机,镜头全方位对着乐乐的工作台。直播间刚打开,就涌进了上万名观众,弹幕里依旧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坐等翻车”“肯定是提前排练好的”“企业家的钞能力果然厉害”。
乐乐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零散的齿轮和工具。张力轩蹲在旁边,小声说:“哥,就象平时一样拼就好,不用管他们。”乐乐点了点头,手指拿起一个齿轮,熟练地用镊子固定在底座上。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精准,每个齿轮的咬合都恰到好处,偶尔遇到卡住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敲敲齿轮,再慢慢调整角度。
直播间里的弹幕渐渐变了。“看他的手,全是老茧,肯定经常拼。”“刚才那个齿轮卡了三次,他都没生气,要是提前排练好的,早该不耐烦了。”“我家也有自闭症孩子,我知道这种专注有多难得,这绝对不是装的。”有细心的网友还发现,乐乐拼装时,会不自觉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和视频里他教小朋友时哼的一样。
一个小时后,乐乐拼好了一个小型齿轮风车。当风车在镜头前转动起来,红色齿轮带动叶片旋转,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时,直播间里的礼物刷成了一片。“对不起,之前误会了,乐乐太厉害了!”“向乐乐和张总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求博主删视频,给孩子和家长道歉!”
“小城见闻”的博主脸色铁青,直播还没结束就带着团队走了。临走前,他给张力发了条道歉信息,说会删除视频并公开道歉。张力没回复,只是走到乐乐身边,蹲下来,第一次主动拿起镊子,递给儿子一个齿轮:“爸帮你拼好不好?”乐乐抬起头,眼睛亮了,把齿轮放在父亲手里,嘴里发出“恩嗯”的声音。
直播结束后,网上的舆论彻底反转。“小城见闻”删除了之前的视频,发布了道歉声明,却还是掉了上万粉丝。本地的其他媒体也纷纷报道了这次直播,标题大多是“自闭症少年现场拼装打脸质疑者,父爱如山终获理解”。不少爱心企业看到报道后,主动联系学校,想要捐赠设备和资金。
张力轩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兴奋地说:“爸,哥现在成小名人了!好多人给学校捐东西,还有人想来当志愿者呢!”张力却没那么兴奋,他看着乐乐拼好的齿轮风车,若有所思地说:“其实这次的事也给了我个教训,以前我总想着用金钱解决问题,却忘了最有力的证明,是乐乐自己的能力。”
晚上,乐乐躺在床上,手里抱着那个齿轮风车。张力坐在床边,第一次给儿子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爸小时候也喜欢拆东西,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被你爷爷揍了一顿。”他摸了摸乐乐的头,“以后爸每周都抽一天时间陪你拼模型,好不好?”乐乐没说话,只是把风车往父亲手里塞了塞,嘴里含糊地蹦出“爸爸”两个字。
张梅收到了教育局的电话,说要把乐乐作为典型案例推广。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白天直播时乐乐专注的样子,心里满是感慨。林晓走过来,手里拿着份志愿者名单:“张老师,你看,好多人报名当志愿者,还有几个是之前质疑我们的家长。”
“这就是我们做特殊教育的意义啊。”张梅笑着说,“不是让所有人都同情这些孩子,而是让他们看到,这些孩子和正常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天赋和梦想。”她顿了顿,看向展厅的方向,“这次的杂音虽然刺耳,却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了自闭症群体,或许这就是坏事变好事吧。”
月光通过窗户,照在展厅的模型上,红色齿轮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远处传来乐乐哼的不成调的旋律,和齿轮转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象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理解与坚守的故事。张力站在展厅门口,看着那个模型,突然明白,真正的融合不是刻意的包容,而是让每个生命都能自由地绽放光芒,哪怕他们的光芒,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