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当晚，张力轩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小城见闻”发布的道歉声明，下面依旧有不少网友在争论，有人说“企业家道歉就有人信，普通人怎么办”，还有人暗指乐乐的现场拼装是“短期集训的成果”。他攥着手机，想起白天乐乐拼齿轮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些刻在模型上的细小划痕，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涌上心头。
“哥，我再给你拍段视频好不好？”张力轩轻手轻脚走到乐乐房间，月光通过窗帘缝隙落在乐乐脸上，他怀里还抱着那个齿轮风车，睡得正香。张力轩蹲在床边，看着哥哥手上的老茧——那是半年来日复一日拼装齿轮磨出来的，边缘还有几处没愈合的细小伤口。他突然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的那些视频，心里有了个主意。
回到自己房间，张力轩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存了半年的文档夹。里面全是他偷偷拍的乐乐拼装视频，一共47段，最短的只有30秒，最长的有两个小时。最早的一段是去年冬天拍的，乐乐蹲在暖气旁，手指冻得通红，还在专注地拼接从建材市场捡来的旧齿轮；最新的一段是开放日前一天，乐乐把最后一个红色齿轮装到星际飞船上，兴奋地拍着手笑。
他打开视频剪辑软件，学着网上教程一点点拼接。先放去年冬天的画面，配上自己写的字幕：“2023年12月，哥在暖气旁拼第一组齿轮，手指冻肿了也不放下”；再切到春天的场景，乐乐蹲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背上，字幕跟着出现：“2024年3月，哥捡了个破齿轮箱，拆了三天三夜”；最后是开放日当天，乐乐把模型递给父亲的瞬间，字幕定格：“2024年4月，半年，182天，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礼物”。
剪辑到凌晨一点，张力轩才把8小时的长视频导出。他尤豫了一下，没加背景音乐，只保留了齿轮碰撞的“咔嗒”声和乐乐偶尔发出的模糊音节。标题想了很久，最后敲下：“我哥乐乐，一个用齿轮说话的自闭症患者”。了“小城见闻”和几个本地媒体，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刚发布的一个小时里，视频只有十几个播放量，评论区只有两条留言：“加油”“支持”。张力轩趴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播放量一点点涨，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上全是微信消息提醒。
张力轩赶紧点开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10万，评论区有上千条留言。最上面的一条评论被点赞了两万多次，是本地一位有名的机械工程师发的：“作为从业三十年的工程师，我逐帧看了视频，这些齿轮的咬合精度堪比专业设备，更难得的是手工拼装的容错率控制，没有上千次练习根本做不到。”
往下翻，全是网友的分析截图。有人把视频里的齿轮细节放大，标注出“这里有手工打磨的痕迹，机器做不出来”；有人对比了不同时期的视频，发现乐乐的拼装手法越来越熟练，“从冬天的笨拙到春天的流畅，能看出日积月累的练习”；还有位自闭症儿童家长发了段长评，配着自己孩子的照片：“我家孩子也有咬东西减压的习惯，视频里乐乐咬齿轮的细节，只有真正的自闭症家庭才懂，这绝对不是演的。”
最让张力轩感动的是一条来自建材市场商户的评论：“我是建材市场卖齿轮的老王，去年冬天乐乐天天来我摊位前捡废品，我还骂过他‘傻子别挡道’。看了视频才知道，他捡的不是废品，是宝贝。今天我把店里最好的齿轮打包好了，下午送到学校，给乐乐当礼物。”下面跟着一堆商户的附和，有人说要捐零件，有人说要帮乐乐做模型底座。
张力轩刚洗漱完，家里的门铃响了。打开门，是王社工和两个陌生人，手里拿着相机和话筒。“你好，我们是电视台的，想采访你和乐乐，关于那个视频的事。”王社工笑着说，“现在全市都在讨论你们兄弟俩呢，教育部门的领导也看到了视频，说要推广乐乐的案例。”
采访进行到一半，张力从公司赶回来了。他刚进家门，就被记者围住了。“张总，请问你对乐乐的天赋有什么看法？”“以后会支持乐乐发展自己的兴趣吗？”张力看着客厅里正在给记者演示拼装齿轮的乐乐，又看了看旁边兴奋地给记者讲解的张力轩，突然笑了：“以前我总想着用金钱给孩子最好的，现在才知道，最好的支持是尊重他的天赋，陪他做喜欢的事。”
乐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举起手里刚拼好的小齿轮，递到张力面前。张力蹲下来，接过齿轮，指尖触到上面的咬痕——那是乐乐减压时留下的。他想起视频里，乐乐咬着齿轮专注拼装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哥，拼得真好，爸为你骄傲。”乐乐咧开嘴，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嘴里清淅地蹦出“爸爸”两个字。
采访结束后，张力轩把网友捐的零件整理好，搬到乐乐的房间。乐乐蹲在地上，把零件按大小排列整齐，红色齿轮放在最中间。张力走过来，蹲在儿子旁边，拿起一个齿轮：“哥，爸跟你一起拼好不好？”乐乐点点头，把镊子递给父亲，手柄手教他怎么固定齿轮。阳光通过窗户，照在父子俩身上，齿轮碰撞的“咔嗒”声格外清脆。
下午，建材市场的商户们真的来了，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全是齿轮和工具。老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张总，以前是我不对，不该骂乐乐。这些齿轮都是最好的，给乐乐随便用。”张力握着他的手：“老王，谢谢你。其实我也要道歉，以前我总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一切，忽略了这些最真实的善意。”
商户们在乐乐的房间里参观，看着满墙的齿轮模型，纷纷竖起大拇指。“这孩子真是天才，以后肯定能成为机械大师。”“我家儿子也喜欢拼模型，以后让他来跟乐乐学好不好？”张力轩赶紧说：“好啊，我哥可厉害了，我教你们怎么跟他交流。”那天下午，乐乐的房间里挤满了人，齿轮碰撞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张梅和林晓也来了，带来了教育局的通知：要在特殊学校设立“乐乐工坊”，让乐乐当“小老师”，教其他自闭症孩子拼装齿轮。“张老师，这太好了！”张力轩兴奋地说，“我可以当助手，帮哥教大家。”张梅笑着点点头：“还有个好消息，王社工帮乐乐申请了残疾人天赋发展基金，以后工坊的设备和零件都有保障了。”
王社工补充道：“现在正在推广融合教育，乐乐的案例很有代表性。我们还联系了公益组织，会定期组织正常孩子来工坊体验，让大家多了解自闭症群体。”她看着正在给商户演示拼装的乐乐，感慨地说：“以前我们总想着怎么让自闭症孩子适应社会，现在才发现，让社会了解他们，也是一种融合。”
晚上，张力轩把视频里的精彩片段剪出来，做成了一个短片，配上了一首温柔的钢琴曲。短片的最后，是乐乐和张力一起拼齿轮的画面，字幕慢慢浮现：“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是一颗星星，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闪耀。”发布后没多久，就被“小城见闻”转发了，配文：“向乐乐和张力道歉，是我狭隘了。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个天赋都不该被忽视。”
乐乐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新拼的齿轮模型，是个小小的全家福——爸爸、弟弟和他，都是用齿轮拼的，中间用红色齿轮拼了个爱心。张力坐在床边，给儿子讲着白天商户们的故事，乐乐时不时发出“恩嗯”的声音，手指在模型上轻轻抚摸。
张力轩趴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偷偷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月光落在乐乐的模型上，红色齿轮泛着微光。他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我哥不是傻子，他是我的英雄。”没过多久，下面就有很多同学点赞留言，有人说要去工坊当志愿者，有人说要跟乐乐学拼齿轮。
夜深了，整个家都安静下来，只有乐乐房间里偶尔传来齿轮碰撞的“咔嗒”声。张力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乐乐的视频，心里满是感慨。他以前总觉得乐乐是个“负担”，是家庭的“不幸”，现在才明白，这个沉默的儿子，用自己的方式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什么是坚守。
他知道，这条通往理解的路还很长，还会有误解和偏见，但只要他们不放弃，只要还有人愿意倾听齿轮转动的声音，就一定能让更多人看到，自闭症孩子的世界，其实也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