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的视频走红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特殊学校的多功能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二十几张折叠椅围成一圈，中间的长桌上摆着林晓刚切好的水果，墙上的投影幕布还停留在“家长座谈会”的红色宋体字上。张梅看了眼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混着家长们不自觉的叹息和孩子偶尔的呢喃。
张力推门进来时，带来了一阵室外的凉风。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与周围穿着便服的家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刚走进门，就看到角落里的张力轩朝他挥手，少年身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彤彤和她妈妈王秀莲。
“爸，这边坐！”张力轩起身挪了挪椅子，给父亲腾出位置。王秀莲看到张力，下意识地把彤彤往怀里搂了搂，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彤彤盯着张力西装上的金属纽扣，突然伸手想去摸，王秀莲赶紧按住她的手，低声呵斥：“彤彤乖，别乱动。”彤彤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没关系，让她摸吧。”张力主动走上前，蹲下来与彤彤平视，轻轻把西装袖口的纽扣凑到她面前。彤彤尤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王秀莲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了一句“谢谢”。
张梅走过来，拍了拍张力的肩膀：“张总，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想聊聊孩子们近期的情况，二是想借着乐乐的事，让大家多交流交流，说不定能互相搭个伴。”她指了指张力对面的座位，“您坐那边吧，旁边是妍妍的妈妈李娟，还有晨晨的姐姐东东。”
张力刚坐下，就注意到身边的女人。李娟穿着件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里面露出半块饼干。看到张力看她，李娟赶紧把饼干往怀里塞了塞，小声说：“这是妍妍刚才没吃完的，她今天状态好，吃了小半块。”说话时，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门口，盼着丈夫能早点送药过来。
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个瘦高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缝着块补丁，正是晨晨的姐姐东东。她怀里抱着个蓝色的积木盒，时不时打开盒子摸一下里面的积木，看到张力看她，赶紧把盒子抱在怀里，警剔地皱起了眉头。她身边的晨晨缩在椅子角落，双手捂着耳朵，对窗外传来的扫地声格外敏感。
座谈会开始后，张梅先讲了近期学校的安排，提到“乐乐工坊”时，家长们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轮到家长发言时，现场沉默了几秒，最后是李娟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懦：“张老师，妍妍最近癫痫犯得少了，就是还是不爱说话，每天都念叨‘想有人陪’。我和她爸商量着，想给她报个绘画班，可学费……”说到这里，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王秀莲突然抽泣起来。彤彤被妈妈的哭声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小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含糊地说：“妈妈，不哭。”王秀莲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我家彤彤最近好多了，不怎么撕衣服了，就是看到红色还是会紧张。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时候真的撑不住，上次彤彤发烧，我抱着她走了三站路才到医院，路上还被人指指点点……”
“我家晨晨更难。”一个粗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晨晨的奶奶。老太太坐在东东旁边，手里拄着根拐杖，“他爷爷身体不好，儿子在工地上班，我一个老太婆带着三个病号，东东西偷点东西被人骂，晨晨怕噪音不敢出门，秀兰连饭都做不好，这日子没法过了！”她说着，就往东东身上拍了一下，“都是你这个讨债鬼，带坏了你弟弟！”
“不许打姐姐！”晨晨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东东面前，虽然声音很小，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东东愣了一下，伸手抱住晨晨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鸡蛋，塞到他手里——那是她早上偷偷从邻居家鸡窝里拿的，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给弟弟。
张力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给乐乐请最好的医生，买最贵的玩具，却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各位家长，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乐乐以前也经常被人欺负，我以前总想着用钱解决，却没意识到，我们这些家长更需要互相帮衬。”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我已经跟公司的人商量好了，准备成立一个‘互助基金’，先捐五十万作为激活资金。以后孩子们的医疗费，有困难的家庭都可以申请补助。另外，我还联系了几个朋友，他们是做餐饮和运输的，以后有家长需要临时帮忙照顾孩子，或者要送孩子去医院，都可以找我。”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晨晨的奶奶都停下了抱怨，愣愣地看着张力。王秀莲擦了擦眼泪，小声问：“张总，您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这样的家庭，真能跟您一起扛事？”她这辈子听过太多空头承诺，面对这样的善意，反而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张力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王秀莲，“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他又看向李娟，“妍妍的绘画班，我来安排，明天就让林老师帮忙联系最好的老师。”
李娟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干，小心翼翼地递给张力：“张总，这是妍妍最喜欢吃的饼干，您尝尝。她今天吃的时候还说，要留给‘好叔叔’吃。”张力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是他吃过最珍贵的点心。
东东突然站起来，抱着积木盒走到张力面前，把盒子递给他：“这个给乐乐哥哥，他会拼齿轮，肯定会拼积木。”盒子里的积木有些磨损，边角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来是晨晨最珍视的玩具。张力蹲下来，摸了摸东东的头：“谢谢你，我会带给乐乐的。以后你和晨晨要是想去‘乐乐工坊’玩，随时跟我说，我让司机来接你们。”
座谈会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敏分享了照顾思思的经验，说用零食引导能减少她爬高的欲望；张艳聊到如何平衡轩轩和弟弟的关系，眼框泛红；赵慧则拿出手机，展示灵灵最近学会的手势，脸上满是骄傲。张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主动提问，西装上的金属纽扣还沾着彤彤刚才留下的指纹。
夕阳西下时，座谈会结束了。家长们陆续离开，张力主动提出送王秀莲和彤彤回家。车上，彤彤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张力给她的糖果。王秀莲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说：“张总，以前我总觉得彤彤是个累赘，有时候气极了还会打她，打完又后悔得睡不着觉。看了乐乐的视频，我才知道，这些孩子不是怪物，他们只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张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总觉得乐乐让我们家蒙羞，很少带他出门，更别说参加学校的活动了。直到他把那个星际飞船模型递给我，我才明白，他从来没怪过我。”他看向后视镜里熟睡的彤彤，“这些孩子比我们想象中更坚强，也更爱我们。”
送完王秀莲母女，张力开车去了学校。“乐乐工坊”的牌子已经挂好了，林晓正和几个工人一起布置工作台。看到张力，林晓笑着说：“张总，您来得正好，刚才李娟阿姨打电话来，说妍妍听说能学绘画，开心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张力走进工坊，看到乐乐正蹲在地上，和晨晨一起拼积木。晨晨把积木递给乐乐，乐乐接过，熟练地拼在一起，不一会儿就拼出了个小房子。东东坐在旁边，给他们递积木，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张梅走过来，递给张力一杯热茶：“张总，您看，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样子。”
月光通过工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身上。乐乐举起拼好的小房子，朝着张力的方向晃了晃，脸上带着笑容。晨晨跟着拍手，东东则把一颗糖果塞进乐乐嘴里。张力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明白，所谓的联结，从来不是金钱和地位的匹配，而是困境中的相互理解，是黑暗中彼此照亮的微光。
离开学校时，张力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把明天的会议取消，我要去趟建材市场，跟老王他们商量一下，给工坊做几个定制的工作台。另外，联系一下公益组织，问问能不能给这些家长做些心理辅导，他们比孩子更需要被关注。”
车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张力看着手机里张力轩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乐乐正拿着他送的积木，教晨晨拼齿轮。他给照片配了个文本说明：“我们都是星光，聚在一起就成了银河。”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无数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夜色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