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三楼的康复病房永远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陈老爷子半靠在床头，右边身子还不能动弹，只能用左手艰难地抓着床栏。东东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奶奶熬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这是她特意跟奶奶要求放的，说学校老师讲过枸杞能补身体。
“爷爷，喝粥了。”东东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搬来小凳子坐下。她学着奶奶的样子，用勺子舀起半勺粥，凑到嘴边轻轻吹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陈老爷子看着孙女鼻尖沾着的粥粒，想笑却只能牵动嘴角，发出含混的声音。东东没察觉，小心翼翼地把勺子递到爷爷嘴边，刚碰到嘴唇，粥水就顺着爷爷的下巴流了下来，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毛手毛脚的！连碗粥都喂不好！”奶奶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放下桶就劈头盖脸地骂。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东东手里的勺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用力擦着陈老爷子的下巴，“你说你这孩子，平时偷东西倒利索，做点正经事就笨手笨脚的，要不是你……”
“妈！”刚走进门的陈建国打断了奶奶的话。他手里提着晨晨的干预课程资料，额头上还沾着工地的灰尘，“东东已经很用心了，您就别骂她了。”奶奶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却还是狠狠瞪了东东一下。东东攥着衣角，手指抠着布料上的破洞，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奶奶是心疼爷爷，也知道自己确实没做好。
等奶奶去洗勺子时，东东从书包里掏出张画纸，轻轻贴在爷爷床头的墙上。画纸上用蜡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下面站着四个人：高个子的爸爸，戴头巾的奶奶，抱着积木的晨晨，还有个举着拐杖的爷爷。“爷爷，这是我画的，老师说太阳代表希望，贴在这里，您就能快点好起来，陪晨晨玩积木了。”她指着画纸上的小人，一字一句地说，平时有些含混的发音，此刻却格外清淅。
陈老爷子看着墙上的画，左手慢慢抬起来，颤斗着指向画纸上的太阳。东东赶紧握住爷爷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爷爷，您是不是喜欢太阳？明天我再画一张，画个更大的。”东东把爷爷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以前晨晨害怕打雷，我就给他画太阳，他看了就不害怕了。”
晨晨是被妈妈李秀兰领进来的。他怀里抱着个积木盒，一进门就往东东身边凑，把积木盒递给她：“姐姐，拼……爷爷。”盒子里是他新拼的积木，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个举着拐杖的小人。东东接过积木，放在爷爷的床头柜上，跟画纸上的爷爷并排摆着：“爷爷你看，晨晨给你拼的礼物，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拼个大的。”
康复师来做训练时，东东主动站在旁边学习。“爷爷右边身子没力气，要先活动关节，动作要轻，不能太用力。”康复师一边给陈老爷子活动骼膊，一边讲解。东东蹲在旁边，用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每个字都很认真。轮到家属辅助训练时，东东自告奋勇：“我来试试！”
她学着康复师的样子，双手握住爷爷的右骼膊，慢慢往上抬。爷爷的骼膊很重，她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骼膊还是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奶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看你，连这点力气都没有，还是我来吧。”东东没松手，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往上抬，这次她换了个姿势，用肩膀顶住爷爷的骼膊，一点一点地往上推，终于把骼膊抬到了指定高度。
“好样的！”康复师忍不住称赞，“小朋友很有耐心，比很多大人都做得好。”东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的汗珠滴在爷爷的手背上。陈老爷子看着孙女，左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欣慰——以前他总觉得这个孙女是个累赘，偷东西、不听话，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双笨拙的小手，却有着最坚韧的力量。
中午吃饭时，东东端着碗给爷爷喂菜。她夹了块冬瓜，想切成小块，却因为力气太小，刀在盘子里滑来滑去，差点切到手指。奶奶刚想开口骂，就看到东东把冬瓜放在嘴里，用牙慢慢咬成小块，再吐到勺子里，递到爷爷嘴边。“这样爷爷就不用嚼了，省力气。”东东解释道，嘴角还沾着冬瓜的汤汁。
奶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圈突然红了。她想起昨天去菜市场，看到东东偷偷捡别人扔掉的菜叶，说是要给爷爷熬汤；想起夜里起来喝水，看到东东蹲在厨房门口，借着月光给爷爷剥核桃，手指被核桃壳划破了好几个口子。她放下筷子，走过去拿起刀，把冬瓜切成小块，放在东东面前：“慢点喂，别烫着。”这是她第一次对东东这么温和。
王社工来送康复补贴申请表时，正好看到东东在给爷爷按摩腿。她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用小小的拳头轻轻捶着爷爷的右腿，一边捶一边数：“一、二、三……一百。”捶完右腿，她又跪在床上，给爷爷揉脚，动作虽然笨拙，却很认真。王社工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张梅老师和张力。
“陈师傅，这是康复补贴的申请表，我已经帮您填好了，您只要签个字就行。”王社工把申请表递给陈建国，“另外，社区的志愿者听说了东东的事，想过来帮忙照顾老爷子。”她指着墙上的画，“这画是东东画的吧？真好看，充满了希望。”
下午，张梅和林晓带着水果来看望陈老爷子。林晓一进门就拉着东东的手，给她手里塞了块巧克力：“东东，你救爷爷的事在学校都传开了，大家都夸你勇敢呢。这是老师给你的奖励，甜不甜？”东东咬了口巧克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爷爷嘴里：“爷爷，甜。”
张梅给陈建国详细讲解了晨晨后续的干预计划：“学校准备开设个积木兴趣小组，让乐乐当小老师，晨晨肯定会喜欢的。”她看着墙上的画，“东东画画很有天赋，学校的美术老师说可以免费教她画画，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小画家呢。”
张力和张力轩来的时候，带来了乐乐拼的齿轮康复器械。“这是我哥根据康复师的要求拼的，转动齿轮就能活动手腕，爷爷用正好。”张力轩把器械放在爷爷手里，教他怎么转动齿轮，“我哥说，等爷爷好了，要跟他一起拼个大的齿轮模型，送给东东当礼物。”
陈老爷子握着齿轮器械，转动着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看着眼前的人们，看着东东和晨晨在旁边玩积木，看着老伴给张力倒茶，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以前他总觉得这个家充满了不幸，两个孩子“不正常”，儿子辛苦，老伴暴躁，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家虽然不富裕，却充满了爱——东东的坚守，晨晨的纯真，儿子的担当，还有这么多陌生人的善意。
晚上，东东给爷爷擦完身，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她讲的是学校里的事，讲乐乐哥哥的齿轮模型，讲林晓老师奖给她的小红花，讲晨晨在积木小组里认识的新朋友。她的声音有些含混，故事也有些东拼西凑，可陈老爷子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用左手拍一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讲。
奶奶走进来，给东东披了件外套：“夜深了，别着凉了，明天再讲吧。”她把一碗热牛奶放在东东手里，“快喝了，补补身子。”东东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的温度从喉咙暖到心里。这是奶奶第一次给她喝牛奶，以前这种好东西，总是留给爷爷和晨晨。
等东东和晨晨睡了，陈建国和奶奶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他爸，以前是我不对，总骂东东，总觉得她是累赘。”奶奶的声音带着愧疚，“这次要不是她，你爸可能就……”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私房钱，“这钱你拿着，给你爸做康复，给东东和晨晨买些好吃的，他们太苦了。”
陈建国接过布包，手里沉甸甸的。他看着病房里熟睡的孩子们，看着病床上打着鼾的父亲，突然觉得充满了力量。“妈，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有我呢，还有这么多好心人帮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月光通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第二天一早，东东醒来时，发现爷爷正用左手拿着蜡笔，在她的画纸上画着什么。她凑过去一看，爷爷在太阳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拐杖，拐杖旁边画着个举着勺子的小人，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她。“爷爷，您画的是我？”东东惊喜地问。陈老爷子点了点头，左手慢慢抬起，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东东抱着爷爷的脖子，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她知道，爷爷虽然还不能说话，还不能走路，可他心里已经接纳了她，接纳了晨晨，接纳了这个不完美却充满爱的家。她擦了擦眼泪，拿起蜡笔：“爷爷，我们一起画，画个大大的家，里面有爸爸、妈妈、奶奶、晨晨，还有我们所有人。”
阳光通过窗户照进病房，落在墙上的画纸上，落在祖孙俩握着蜡笔的手上。齿轮康复器械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晨晨在旁边拼着积木，奶奶在厨房熬着粥，陈建国在整理康复补贴的资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就象东东画里的太阳，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却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