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王秀莲蹲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搓洗着彤彤刚弄脏的校服。盆里的水泛着浑浊的泡沫，那是彤彤中午看到邻居家孩子的红气球，情绪激动时摔在泥地里蹭的。阳光通过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出王秀莲鬓角的几缕白发——才三十五岁的她，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妈妈，姐姐饿了。”六岁的妞妞端着个空碗走进来，小脸上沾着点饼干屑。她是家里唯一的“正常孩子”，却比同龄孩子懂事太多，每天早上帮姐姐穿衣服，晚上给姐姐讲故事，偷偷把妈妈给的零花钱攒起来，买彤彤喜欢的软糖。王秀莲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等妈妈洗完衣服，就给你们煮面条。”
彤彤坐在卫生间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死死盯着盆里的衣服。她对红色格外敏感，刚才看到红气球时突然失控，撕扯着自己的校服，哭叫着蹲在地上不肯起来。王秀莲当时气得想打她，手扬起来却又落回自己脸上——这六年，她无数次在打骂彤彤的悔恨和心疼中反复挣扎。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人踹开，震得墙上的日历都掉了下来。王秀莲吓得手里的肥皂掉在地上，彤彤更是浑身一颤，抱着布娃娃缩到了墙角，眼睛里满是恐惧。妞妞下意识地挡在姐姐身前，小小的身子绷得象张弓。
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满身酒气，手里提着个空行李箱，正是消失了六年的刘建设。他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污渍，眼神浑浊，看到蹲在地上的王秀莲，劈头盖脸就骂：“你就是这么管家的？家里乱得象猪窝，孩子养得跟傻子似的！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你就给我搞成这样？”
王秀莲愣住了，六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声音颤斗着：“你还知道回来？这六年你去哪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差点活不下去！”她指着墙角的彤彤，“彤彤是你女儿，不是傻子！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女儿？我看她就是个累赘！”刘建设一把推开王秀莲，走到彤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不是因为她，我能在外面抬不起头吗？能六年不敢回来吗？”彤彤被他的气势吓得哭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布娃娃，身体不停发抖。妞妞哭着拉着刘建国的衣角：“爸爸，你别骂姐姐，姐姐不是累赘！”
“滚开！”刘建设不耐烦地甩开妞妞，妞妞跟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门坎上，渗出了血。王秀莲看到女儿摔倒，瞬间红了眼，冲过去抱住妞妞，抬头瞪着刘建国：“你敢动孩子一下试试！”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敢这样跟刘建设说话。以前的她，总是逆来顺受，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
刘建设没想到王秀莲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你还敢跟我顶嘴？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他抬手就要打王秀莲，王秀莲抱着妞妞，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却没想到彤彤突然冲了过来，用小小的身子撞向刘建设的腿，嘴里含糊地喊：“妈妈……不打……”
刘建设被撞得一个趔趄，更加暴躁，转身就要打彤彤。“你没资格打孩子！”王秀莲猛地站起来，挡在彤彤和妞妞身前，象一堵瘦弱却坚定的墙，“这六年，你没给孩子换过一次尿布，没喂过一口饭，没陪孩子看过一次医生，你凭什么打她们？要打就打我！”
刘建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王秀莲眼里的决绝，心里突然有些发怵。他想起六年前离开家时，彤彤才一岁，还不会说话，妞妞也才刚学会走路。他本想出去赚大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却没想到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不敢回家，只能在外面打零工苟活。现在回来，本想找个发泄口，却没想到妻子变得这么强硬。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刘建设的声音弱了下来，避开王秀莲的目光，“我在外面也不容易，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欠了别人钱。”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子上，“这是我所有的钱了。”
王秀莲看着桌子上的钱，心里一阵悲凉。六年的等待，换来的就是这几张零钱和满身的酒气。她冷笑一声：“为了这个家？你要是为了这个家，就不会六年不联系我们。彤彤去年癫痫发作，我抱着她跑了三站路去医院，差点累死在路上；妞妞上学，别的孩子都有新书包，她只能用彤彤淘汰的旧书包；我每天打三份工，累得直不起腰，就是为了给彤彤治病，给妞妞交学费。这些，你都知道吗？”
妞妞从王秀莲怀里探出头，小声说：“爸爸，姐姐有进步了，她现在不会随便撕衣服了，还会喊我妹妹。张老师说，姐姐很有天赋，以后能学会画画。”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递给刘建设，“这是姐姐画的，画的是我们一家人。”
画纸上用蜡笔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小女孩，旁边还画着个红色的太阳。虽然画得很简陋，却能看出画者的用心。刘建设接过画纸，手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孩子的礼物。他注意到画纸上的男人手里拿着个工具箱，心里一阵发酸——他以前是个木匠，最喜欢给孩子做玩具。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王社工提着个文档袋走了进来。她本来是来给王秀莲送彤彤的康复补贴申请表，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刘大哥，你回来了？”王社工笑着打圆场，“我是社区的王社工，经常来帮秀莲姐照顾孩子。”
王秀莲看到王社工，象是看到了救星，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王社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然后把文档袋递给她：“秀莲姐，这是彤彤的康复补贴申请表，我已经帮你填好了，只要签个字就行。政府现在有政策，自闭症孩子的康复费用能报销一部分，学校还有免费的干预课程。”
刘建设看着王社工，又看了看王秀莲手里的申请表，疑惑地问：“什么补贴？学校还能免费上课？”王社工耐心地解释：“现在国家对自闭症儿童很重视，有专项的康复补贴，还有融合教育试点。彤彤在特殊学校上课，学费都能减免，还能得到专业的干预训练。张力先生的‘互助基金’也会给困难家庭提供帮助，彤彤的画画班就是基金赞助的。”
“张力？是建材市场的张力吗？”刘建国眼睛一亮，“我以前跟他合作过，他人很不错。”他看着王秀莲，“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王秀莲白了他一眼：“告诉你有用吗？你又不在家。”
王社工笑着说：“刘大哥，现在回来也不晚。社区正在招志愿者，主要是帮助自闭症家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接送孩子上下学，帮忙照顾孩子之类的，有一定的补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报名。另外，张力先生的公司正在招木工，你以前不是木匠吗？可以去试试，待遇还不错。”
刘建设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工作的机会。他看着王社工手里的志愿者报名表，又看了看墙角的彤彤和妞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彤彤的头，彤彤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的手停在半空，眼里满是失落。
“彤彤，这是爸爸。”王秀莲轻声说，推了推彤彤的肩膀。彤彤尤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刘建设，突然小声喊：“爸爸……”虽然发音有些含糊，却清淅地传入了刘建设的耳朵里。刘建设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一把抱住彤彤，哽咽着说：“爸爸错了，爸爸不该离开你们，爸爸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妞妞也跑过来，抱住刘建设的腿：“爸爸，你要说话算数，不能再走了。我们一起帮姐姐治病，一起送我上学。”刘建设用力点头，把妞妞也抱进怀里，一家四口紧紧相拥，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
王社工看着眼前的一幕，悄悄退了出去，心里满是欣慰。她掏出手机，给张梅发了条消息：“彤彤爸爸回来了，情况比预想的好。我已经帮他报名了志愿者，还推荐他去张力的公司上班。”没过多久，张梅回复：“太好了！明天让彤彤带爸爸来学校，我跟他聊聊彤彤的干预计划，让他也参与进来。”
傍晚，王秀莲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有彤彤喜欢的蒸蛋，有妞妞喜欢的西红柿炒蛋，还有刘建设以前最喜欢的红烧肉。吃饭时，刘建设给彤彤夹了块蒸蛋，彤彤尤豫了一下，吃了下去，还对他笑了笑。刘建设心里一阵温暖，又给妞妞夹了块红烧肉，妞妞开心地说：“谢谢爸爸。”
饭后，刘建设主动收拾碗筷，还帮彤彤洗了脸。王秀莲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心里的坚冰慢慢融化。她知道，刘建设以前有很多缺点，也犯过很多错，但他现在回来了，愿意承担起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这就够了。
夜深了，彤彤和妞妞都睡着了。刘建设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的睡颜，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王秀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明天跟我一起去学校，看看彤彤的情况。张老师和林老师都很好，会帮我们的。”刘建设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我会努力工作，赚钱给彤彤治病，给你和妞妞更好的生活。以前的错，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
月光通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家人身上。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王秀莲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丈夫的回归，有孩子们的进步，有政府的扶持，有社会的帮助，这个家，终于有了团圆的希望，有了走向光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