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老旧的挂钟里传来，王秀莲抱着熟睡的彤彤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落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客厅里传来刘建设均匀的鼾声，这个消失了六年的男人，此刻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妞妞洗得发白的小被子。矛盾的情绪在王秀莲心里翻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对过往的怨怼，更有对未来的迷茫。
彤彤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王秀莲的衣角。傍晚刘建设笨拙地给她洗脸时，她突然情绪失控，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尖叫——大概是陌生男人的触碰让她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王秀莲抱着她哄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她精疲力尽睡去，嗓子也早已沙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铄。王秀莲小心翼翼地把彤彤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张梅的微信头像，是个手绘的太阳图案，和东东画给爷爷的那幅很象。
“秀莲姐，没打扰你吧？”消息后面跟着个晚安的表情，“明天上午九点学校有个家长座谈会，主要聊聊孩子们的融合教育试点方案，还有康复补贴的具体申领流程。你要是方便的话，过来聊聊，也能跟其他家长交流交流经验。”
王秀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着迟迟没有落下。自从彤彤确诊自闭症后，她很少参加学校的活动。上次家长开放日，她看到其他家长看彤彤的异样眼神，听到有人偷偷议论“这孩子怎么这么怪”，当场就带着彤彤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敢去过。
“妈妈？”妞妞揉着眼睛从隔壁小床爬起来，小脸上还带着睡意，“是张老师的消息吗？”她凑到王秀莲身边，看到手机屏幕，眼睛亮了起来，“妈妈，我们去吧！张老师说要展示姐姐的画，还有乐乐哥哥的齿轮模型呢！”
王秀莲摸了摸妞妞的头，心里有些动摇。妞妞自从上了小学，就很少提学校的事，她知道女儿是怕被同学问起彤彤的情况。上次妞妞的班主任找她谈话，说妞妞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跟同学交流，让她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如果参加座谈会，或许能让妞妞知道，有很多家庭和她们一样，也在努力生活。
“可是……”王秀莲尤豫着，“爸爸刚回来，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姐姐她……”她看向床上的彤彤，担心女儿在座谈会上突然情绪失控。
“我会照顾好姐姐的！”妞妞拍着胸脯保证，“我带姐姐最喜欢的软糖，要是她不舒服，我就喂她吃糖，给她讲故事。爸爸那边我去说，他今天说要帮我们修桌子呢！”说完，她踮着脚尖走到客厅，轻轻推了推沙发上的刘建设。
王秀莲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心里一阵温暖。她给张梅回了条消息：“张老师，我们明天会去的，麻烦您了。”没过多久，张梅回复道：“太好了！我跟林晓老师特意准备了彤彤的画框，明天要把她的画挂在会议室呢。对了，刘大哥要是有空也一起过来吧，能更全面地了解孩子的情况。”
客厅里传来妞妞和刘建设的小声交谈，王秀莲走过去时，看到刘建设正揉着妞妞的头发，眼里满是愧疚。“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刘建设看到王秀莲，站起身说，“我已经跟王社工打听好了，学校的融合教育试点很不错，能让彤彤跟正常孩子一起上课，还有专业的老师辅导。我也想听听，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第二天一早，王秀莲特意给彤彤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还把妞妞偷偷给姐姐买的红发卡别在她头上。彤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发卡，嘴里含糊地说：“好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夸赞自己的样子，王秀莲和刘建国都愣住了，随即相视而笑，眼里满是欣慰。
到学校时，会议室已经来了不少家长。张梅和林晓正在布置会场，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作，其中彤彤画的“一家人”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装在崭新的画框里。乐乐和张力轩也来了，乐乐正蹲在地上拼齿轮模型，张力轩在旁边帮忙递零件，看到王秀莲一家，笑着打招呼：“莲姨，彤彤今天真漂亮！”
王秀莲的目光扫过会场，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刘敏正抱着思思，耐心地给她喂饼干；张艳牵着轩轩的手，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李桂英带着若若和波波，手里提着刚从地里摘的蔬菜，准备送给张老师。大家看到彤彤，都友好地笑了笑，没有异样的眼神，没有窃窃私语，王秀莲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座谈会开始后，张梅首先介绍了融合教育试点的具体方案：“我们会挑选一些适应能力较强的自闭症孩子，和附近小学的正常孩子一起上美术课、音乐课和体育课，让他们更好地融入社会。学校还会配备专门的影子老师，随时关注孩子们的情况，及时提供帮助。”
林晓展示了孩子们的进步视频：乐乐教晨晨拼齿轮，晨晨专注地跟着学习；妍妍在美术课上画画，李老师在旁边指导；灵灵跟着林薇学手势，成功表达出“我要喝水”的须求。视频播放到彤彤时，王秀莲和刘建设都屏住了呼吸——视频里，彤彤正跟着林晓学画画，虽然握笔姿势有些笨拙，却画得很认真，画完后还主动递给旁边的妞妞看，脸上带着笑容。
“彤彤的进步非常大。”张梅看着王秀莲一家，笑着说，“她对色彩很敏感，尤其是红色，虽然以前会触发她的情绪，但经过干预，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了。我们打算让她参加学校的绘画兴趣小组，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小画家呢。”
刘建设看着视频里的女儿，眼框有些发红。他没想到，自己缺席的六年里，女儿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步。他想起昨天晚上，妞妞跟他说：“爸爸，姐姐很努力的，她每天都练习画画，说要画一幅最好看的画送给你。”心里一阵愧疚，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弥补女儿的决心。
接下来是家长交流环节。刘敏率先发言，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我总觉得思思是个累赘，爷爷奶奶也不待见她，我每天都活在痛苦里。直到来到这所学校，看到张老师和林老师对思思的耐心，看到其他家长的坚持，我才明白，孩子只是跟别人不一样，她们也有自己的天赋和闪光点。”
张艳也叹了口气：“轩轩以前情绪一不好就摔东西，我总担心他会伤害到弟弟，对两个孩子的平衡感到疲惫。后来张老师告诉我，要多关注轩轩的情绪须求，多鼓励他。现在轩轩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还会主动跟弟弟分享玩具。”
王秀莲看着大家，鼓起勇气开口：“我以前总打骂彤彤，觉得她是我的负担，甚至想过放弃她。是妞妞，是张老师，是王社工，让我明白，作为母亲，我没有资格放弃孩子。现在孩子爸爸回来了，我们一家人会一起努力，支持彤彤做她喜欢的事。”
刘建设握住王秀莲的手，补充道：“我以前不懂事，逃避责任，让她们母女受了很多苦。以后我会好好工作，赚钱给彤彤治病，陪她参加每一次活动。我是个木匠，要是学校需要修桌椅、做教具，随时找我，我免费帮忙。”
座谈会结束后，家长们带着孩子在操场玩耍。乐乐把刚拼好的齿轮小风车送给彤彤，彤彤接过小风车，开心地笑了起来，还主动拉了拉乐乐的手。妞妞和张力轩、林薇一起踢毽子，笑声回荡在操场上。刘建设则跟着张梅和王社工，详细询问着融合教育的具体细节，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着。
回家的路上，彤彤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举着齿轮小风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妞妞坐在刘建国的自行车前杠上，兴奋地跟爸爸讲着学校里的事。王秀莲骑着自行车，看着前面父女俩的身影，心里满是温暖。她掏出手机，给张梅发了条消息：“张老师，谢谢您，今天我们很开心。”
张梅很快回复：“秀莲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彤彤很有天赋，以后我们一起努力，让她越来越好。对了，下个月有个自闭症儿童绘画比赛，我给彤彤报了名，我们一起给她准备作品吧。”
王秀莲看着消息，笑了起来。阳光通过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彤彤可能还会情绪失控，生活可能还会遇到困难，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有丈夫的陪伴，有女儿的懂事，有学校的帮助，有社会的支持。她相信，只要不放弃，彤彤一定能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这个家也一定能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