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开了陈家窗台那盆营养不良的仙人掌。陈建国骑着电动三轮车，小心翼翼地把父亲陈老爷子从车上扶下来，后座的李秀兰抱着晨晨，手里还攥着医院开的药单，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慢点，慢点”。12岁的东东跟在后面，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装着爷爷住院时用的毛巾和搪瓷缸，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陈老爷子刚在堂屋的藤椅上坐定，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都震得胸口发疼。上周他突发脑溢血住院，花光了家里仅有的积蓄，还向邻居借了两千块，这让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斑驳的墙壁和掉漆的八仙桌，心里满是烦躁，眼神扫过站在角落的东东和晨晨时，又带上了往常的嫌弃。
陈建国皱了皱眉，却没敢反驳父亲。他知道父亲脾气暴躁，又刚出院，只能低声说：“爸，孩子也没做错什么，您别生气，好好休息。”他转身对东东说：“东东，去给爷爷倒杯温水。”
东东点点头，快步走进厨房。灶台边放着半壶烧开的水，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怕烫着爷爷，还特意用嘴吹了吹。走到堂屋时，她看到晨晨正蹲在地上，把积木一块块排成直线，听到脚步声，晨晨抬起头，眼里满是警剔——他害怕爷爷的拐杖声，那声音总让他想起爷爷打骂他和姐姐时的场景。
东东把水杯放在爷爷手边的小桌上，小声说：“爷爷，喝水。”陈老爷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心里愣了一下，以前家里的活都是李秀兰干，可她智力低下，倒的水不是太烫就是太凉，没想到这个被他嫌弃的孙女，倒能把水倒得刚刚好。
晚饭时，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陈老爷子刚出院，陈建国特意买了点肉，炖了碗肉汤，给父亲盛了一碗。东东和晨晨坐在小凳子上，捧着碗玉米糊糊，慢慢喝着。晨晨喝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把碗里的玉米粒挑出来，排成一小排。
陈老爷子看着晨晨的动作，又想发火，却被陈建国用眼神制止了。陈建国叹了口气：“爸，医生说晨晨这样是正常的，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对他的病情有好处。”他想起张梅校长去医院看父亲时说的话，晨晨喜欢排列积木和食物，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创建安全感，家人应该多理解，少指责。
陈老爷子没再说话，低头喝着肉汤，却没什么胃口。他想起住院时，每天都有护士来照顾他，可他总觉得不自在。有一天早上，他醒来发现东东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鸡蛋，递到他面前：“爷爷，吃鸡蛋，补身体。”他当时没好气地把鸡蛋打落在地，骂她“偷来的鸡蛋，谁稀罕”，东东吓得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陈老爷子想起自己当时的态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一直觉得东东和晨晨是累赘，却忘了这两个孩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家人。
晚上，陈建国给父亲打了盆洗脚水，刚要蹲下来给父亲洗脚，东东就快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洗脚盆，放在爷爷的脚边。她蹲在地上，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把爷爷的脚放进盆里，用温热的水轻轻搓洗着。爷爷的脚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东东记得奶奶以前说过，用热水泡脚能缓解疲劳，还特意在水里加了点盐。
陈老爷子愣住了，他看着东东瘦小的肩膀，弯曲的脊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让东东给自己洗脚，以前他总觉得这个孙女又傻又笨，什么都做不好，甚至因为她和晨晨，让儿子儿媳受了不少委屈。有一次，晨晨因为害怕鞭炮声躲进衣柜，他找不到孩子，就把东东打了一顿，骂她没看好弟弟，可他不知道，是东东把弟弟藏进衣柜，保护他不被鞭炮声吓到。
东东洗得很认真，从脚趾缝到脚后跟，都搓洗得干干净净。她还特意给爷爷按摩了脚底，虽然力道不大，却很舒服。陈老爷子看着孙女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突然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斗：“东东是好孩子，爷爷以前错了，不该骂你，不该打你。”
东东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脸，眼里满是惊讶。她从来没听过爷爷夸她，更没听过爷爷道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的污渍也挡不住那股纯真。
这时，晨晨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果。那是张梅校长上次去家里时，给晨晨的奖励，晨晨一直舍不得吃，把它藏在自己的积木盒里。他走到爷爷面前，把糖果递到爷爷手里，嘴里含糊地说：“爷爷，甜。”
陈老爷子看着手里的糖果，糖纸已经被晨晨攥得皱巴巴的，却依旧完好。他想起以前晨晨因为把糖果分给东东，被他骂“败家子”，现在这孩子却把自己最珍贵的糖果送给了他。陈老爷子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两个孩子面前流泪——他活了大半辈子，总觉得重男轻女，总觉得残疾的孩子没用，却忘了这些孩子也有一颗善良的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家人。
“爷爷，不哭。”东东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爷爷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晨晨也凑过来，用小脑袋蹭了蹭爷爷的骼膊，嘴里反复念叨着：“甜，爷爷吃。”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框也红了。他想起以前因为父亲的压力，他对两个孩子也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因为晨晨害怕噪音而发脾气，把孩子吓得躲进衣柜。现在他才明白，这些孩子不是累赘，而是上天派来的天使，虽然他们不完美，却用最纯粹的爱温暖着这个家。
李秀兰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件叠好的外套，盖在陈老爷子身上，嘴里含糊地说：“保暖，不冷。”陈老爷子看着儿媳，心里也有些愧疚——他以前总嫌弃儿媳智力低下，不能好好照顾孩子，却忘了儿媳也在努力地爱着这个家，每天都会给孩子们洗干净衣服，做热乎的饭菜。
那天晚上，陈老爷子把糖果剥开，分成了三份，给东东和晨晨各一份，自己留了一份。糖果很甜，甜到了心里。他看着东东和晨晨开心的笑容，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太糊涂了——家的温暖，从来不是靠孩子是否健康、是否聪明来衡量的，而是靠家人之间的理解和关爱。
第二天早上，陈老爷子醒来时，发现晨晨蹲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积木，拼成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东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编织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朵采摘的野花。“爷爷，房子，漂亮。”晨晨指着积木，含糊地说。东东也把篮子递过来：“爷爷，花，香。”
陈老爷子接过篮子，闻了闻野花的香味，心里满是温暖。他想起张梅老师说的“星光义卖”活动，对陈建国说：“建国，明天你带晨晨和东东去参加那个义卖活动，晨晨拼的积木，东东编的篮子，都拿去卖。爷爷也去，给孩子们当‘保镖’。”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好，爸，我明天就带他们去。”他知道，父亲是真的改变了，这个家，终于有了真正的温暖。
下午，王社工来家里走访，给晨晨和东东带来了新的积木和编织材料。当她看到陈老爷子在教晨晨拼积木，东东在旁边给爷爷递零件时，惊讶地说：“陈大爷，您对孩子们真好。”
陈老爷子笑了笑，眼里满是慈爱：“以前是我不对，总嫌弃孩子们。现在我才知道，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比谁都懂事，比谁都爱这个家。”他拿起晨晨拼的积木房子，递给王社工：“你看，晨晨拼的房子，多漂亮。明天义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社工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满是欣慰。她想起第一次来陈家时，陈老爷子对她很排斥，说她多管闲事，现在却主动关心孩子们的义卖活动。她知道，这个家庭的改变，是孩子们用爱换来的，也是社会各界的关心和支持换来的。
夕阳西下，陈家的院子里充满了温馨的笑声。晨晨在拼积木，东东在编织小篮子，陈老爷子坐在旁边指导着，李秀兰在厨房做饭，陈建国在院子里劈柴。虽然这个家依旧不富裕，孩子们也依旧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知道，只要家人之间互相理解、互相关爱，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一定能迎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