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建材市场的彩钢顶棚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张力把黑色suv稳稳停在市场东门的停车位，拉上手刹后没有立刻落车，而是侧头看向副驾驶座的乐乐。二十岁的大男孩正专注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塑料齿轮模型，那是他昨晚花了三个小时拼好的变速箱雏形，齿轮咬合处还沾着些许白色胶水。
“乐乐，今天跟爸爸去见王叔叔，他那儿有新到的铜齿轮，比这个更光滑。”张力尽量让语气变得柔和，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纸巾——以往每次来市场，乐乐要么突然发出无意义的嘶吼，要么就会因为触碰商户的样品被呵斥，他得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后座的张力轩踢开脚边的书包，探过身子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哥，等会儿我帮你挑，铜的不会生锈。”乐乐似乎听懂了，抬起头露出一个含糊的笑容，把齿轮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那是张力轩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他买的，侧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乐乐”两个字。
三年前的场景还清淅地刻在张力的脑海里。也是在这个市场，乐乐因为好奇拨动了一家五金店的风铃，店主当着十几个商户的面破口大骂：“疯孩子离远点！碰坏了赔得起吗？”周围有人跟着起哄，说“张老板怎么带个傻子出来做生意”，气得张力差点掀了人家的柜台。从那以后，他要么让司机送乐乐去特殊学校，要么就把孩子锁在家里，自己单独来市场。
“爸，走吧，王叔叔说今天给哥留了好东西。”张力轩推开车门，自然地牵住乐乐的手腕。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手臂上还带着上次帮乐乐解围时被商户儿子抓伤的疤痕。那次乐乐被嘲笑“齿轮痴”，他和对方打了一架，回家后却被张力误会成欺负哥哥，挨了一顿狠揍。
刚走进市场大门，卖水管的刘老板就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崭新的塑料三通：“乐乐来啦？看看这个，能不能拼到你的模型里？”乐乐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通接口，手指下意识地比划着名。张力愣了一下，上次刘老板还抱怨乐乐摸脏了他的水管样品，怎么今天态度完全变了？
“刘叔，这玩意儿能当齿轮轴吗？”张力轩接过三通递给他哥，笑着问道。刘老板搓了搓手：“上次张老板你帮我揽了工地的大生意，我还没谢你呢。再说乐乐这孩子聪明，上次看他拼的齿轮，比我家那高中生强多了。”他说着朝里面喊，“老婆子，把昨天进的铜垫片拿几个出来，给乐乐当零件！”
乐乐抱着三通和铜垫片，脚步迈得更轻快了。路过卖电线的摊位时，老板娘主动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乐乐慢点走，别摔着。”张力轩接过水，小声对父亲说：“爸，大家好象不讨厌哥哥了。”张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来。
走到市场中间的五金店，也就是王老板的摊位，这里已经围了几个商户。王老板是张力的商业伙伴，也是这次“爱心建材商联盟”的发起者。看到乐乐过来，他立刻拿起一个精致的铜齿轮：“乐乐，今天要不要看看叔叔的新货？这是进口的精密齿轮，比你上次拼的那个更带劲。”
乐乐眼睛一亮，放下怀里的东西就凑了过去。王老板蹲下身，耐心地给乐乐讲解齿轮的齿数比，旁边卖螺丝的李老板也凑过来说：“上次看了乐乐拼齿轮的视频，我家孙子现在也跟着学拼图了，专注力好多了。”原来上个月张力轩把乐乐拼齿轮的过程拍成视频发在网上，没想到被王老板转发后火了，很多人留言说“这孩子是个天才”。
“张老板，以前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角落里卖油漆的赵老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环保漆，“这漆没味道，乐乐要是做模型上色，用这个安全。”张力连忙摆手：“赵哥客气了，以前是我脾气不好。”赵老板叹口气：“以前不懂自闭症，以为孩子是故意捣乱。看了视频才知道，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上次我孙子学校搞公益活动，还捐了钱给特殊学校呢。”
张力轩看着哥哥蹲在地上专注地拼装齿轮，周围的商户们没有象以前那样指指点点，反而有几个凑过去小声讨论着什么。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带着乐乐偷偷来市场，被赵老板赶出去，乐乐冻得直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捡来的旧齿轮。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哥哥被人尊重，现在这个愿望好象真的实现了。
“爸，王社工说下周社区要搞自闭症知识讲座，让我跟哥哥去当志愿者。”张力轩突然说道。张力点点头，他最近和王社工接触很多，在对方的帮助下，不仅申请到了乐乐的康复补贴，还联合王老板等商户成立了公益基金，专门资助自闭症家庭。以前他总以为钱能解决一切，直到看到乐乐因为别人的一句夸奖而笑得象个孩子，才明白孩子需要的不是昂贵的玩具，而是尊重和理解。
乐乐突然举起手里的齿轮模型，发出“啊”的一声，脸上满是兴奋。王老板拍着手说：“这是个变速箱模型啊，乐乐真厉害！”周围的商户也纷纷称赞，有个年轻的商户拿出手机：“乐乐，能不能再拼一次？我拍下来发抖音，让更多人看看你的才华。”乐乐看了看张力，张力朝他点点头，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这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
夕阳西下，张力轩帮乐乐把齿轮模型放进包里，乐乐还不忘把刘老板给的铜垫片揣进口袋。走在回家的路上，乐乐突然拉住张力的手，含糊地说：“爸，好。”虽然发音不清淅，但张力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过头，看到儿子脸上沾着些许胶水，却笑得无比璨烂，旁边的张力轩也跟着笑，夕阳把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车里，张力轩刷着手机，给父亲看网友的留言：“你看，大家都说要向乐乐学习呢。”张力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儿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张梅校长说过的话：“自闭症孩子就象天上的星星，他们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光。”以前他总想着把乐乐拉回“正常”的世界，现在才明白，应该让世界学会欣赏这些星星的光芒。
车窗外，社区活动中心的牌子格外醒目，王社工正在那里布置自闭症知识讲座的海报。张力突然决定，下周的讲座他也要去发言，他要告诉所有家长，不要放弃自己的孩子，也不要害怕别人的眼光。因为总有一天，那些曾经的误解和歧视，都会变成理解和尊重，就象今天的建材市场一样，阳光总会照进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