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带着寒意,斜斜地打在老旧居民楼的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王秀莲正蹲在厨房地上,用抹布徒劳地擦拭着不断蔓延的水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心里的烦躁像锅里沸腾的水一样翻涌。水龙头下方的水管裂开了一道缝,浑浊的自来水正顺着裂缝往外渗,在水泥地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她疲惫的脸。
“妈,彤彤又在扯衣服了!”六岁的妞妞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跑进来,小脸上满是慌张。王秀莲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擦手上的水就往客厅跑。只见七岁的彤彤正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外套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沙发上散落着几缕被扯下来的毛线,那是王秀莲昨晚熬夜给妞妞织的围巾,还没来得及收尾。
“别扯了!这衣服刚给你洗干净的!”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伸手想去掰开彤彤的手。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彤彤对声音格外敏感,果然,听到她的呵斥,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呜咽声变成了尖锐的尖叫,双手扯衣服的动作更加剧烈,连带着沙发套都被扯得变了形。
妞妞连忙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发卡——那是前几天社区活动中心王社工送来的,特意嘱咐说虽然彤彤对红色敏感,但可以慢慢引导她适应。妞妞轻轻把发卡放在彤彤眼前,小声说:“姐姐,看,小红花。我们不扯衣服好不好?”彤彤的目光果然被红发卡吸引,动作渐渐放缓,手指试探着想去碰发卡,却又在快要碰到时缩了回去。
王秀莲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她蹲下身,放柔了语气:“彤彤乖,妈妈不是故意凶你的。水管坏了,妈妈有点着急。”她伸手轻轻抚摸彤彤的后背,感受着孩子身体的颤斗。自从六年前丈夫外出打工断联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廉租房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彤彤的自闭症确诊后,她更是常常在崩溃边缘徘徊,有时候忍不住打骂了孩子,夜里又会抱着彤彤偷偷哭。
厨房传来“哗啦”一声响,王秀莲心里一紧,跑去一看,原来是积水漫到了门口,把放在地上的面粉袋浸湿了一角。那是她昨天刚买的面粉,本想给孩子们蒸点包子当早餐。看着湿掉的面粉,再想想坏了的水管,王秀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修理工,可一看报价,又默默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那点钱够给彤彤买三天的辅助治疔教具了。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王秀莲愣了一下,这个点会是谁?她下意识地把彤彤往身后藏了藏。以前因为彤彤常常哭闹,邻居们没少投诉,甚至有几家私下里说她家“养了个疯孩子”,让自家孩子离远点。有一次彤彤在楼道里尖叫,隔壁的张大妈还当着她的面说:“这种孩子就该送精神病院,留在这儿影响大家休息。”从那以后,王秀莲除非必要,很少和邻居们来往。
“王大姐在家吗?我是隔壁的老周,听见你家好象有水流声,是不是水管坏了?”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王秀莲尤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周师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以前是工厂里的水电工,退休后在家带孙子。以前两家几乎没说过话,王秀莲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
周师傅的目光越过王秀莲,看到了厨房门口的水渍,还有缩在她身后的彤彤。王秀莲紧张地攥着衣角,生怕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没想到周师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从楼道的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和水管胶带,说:“我刚才在阳台浇花,听见你家水流声不对。快让我看看,要是小问题我就能修。”
不等王秀莲反应,周师傅已经走进了厨房。他蹲在水管旁仔细看了看,皱着眉头说:“是接口处老化裂了,得换个新的接头。我家里有备用的,我去拿。”说着就转身要走。王秀莲连忙拉住他:“周师傅,这怎么好意思?我还是自己找修理工吧。”她知道,以前自己因为怕彤彤打扰到邻居,连他家孙子的满月酒都没去,现在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周师傅摆了摆手,“我孙子说,上次在社区活动中心,你家妞妞还帮他捡过皮球呢。小孩子都能好好相处,咱们大人更该互相帮忙。”王秀莲愣了一下,她记得上个月社区搞自闭症家庭开放日,王社工特意邀请了邻居们参加,让大家了解自闭症孩子。当时周师傅的孙子确实和妞妞一起玩过,她还担心人家家长会不高兴,没想到孩子倒是记在了心里。
周师傅很快拿来了新的接头,蹲在地上忙活起来。王秀莲想帮忙递工具,却被他拦住:“你去看着孩子吧,这儿交给我就行。”她走到客厅,看到妞妞正拿着红发卡,耐心地教彤彤怎么夹在头发上。彤彤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躁,手指轻轻碰了碰发卡上的装饰。阳光通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竟有了一丝暖意。
“王大姐,你家彤彤是不是喜欢红色啊?”周师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王秀莲连忙回答:“她以前对红色特别敏感,一看见就容易激动。还是社区的王社工教我们,慢慢引导她适应。”周师傅“哦”了一声,说:“我上次去参加社区的自闭症知识讲座,听张梅校长说,这些孩子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不是疯了。以前是我不懂,还跟着别人瞎议论,你别往心里去。”
王秀莲的心里猛地一震,原来邻居们也去听了讲座。她想起王社工上次说,为了让自闭症家庭更好地融入社区,特意在每个小区都安排了知识普及活动,还邀请了特殊学校的张梅校长来讲课。当时她还觉得没什么用,现在看来,这些努力真的有了效果。
半个多小时后,周师傅关掉水龙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修好了,你试试。”王秀莲打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顺畅地流出来,再也没有漏水的痕迹。她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去厨房拿出刚买的苹果:“周师傅,吃个苹果吧,谢谢你啊。”
周师傅摆了摆手,正要走,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原来刚才王秀莲在水管坏之前,已经把包子馅和好了,现在面团正好发好。王秀莲灵机一动,说:“周师傅,我正准备蒸包子,你等会儿,拿点回去给你孙子尝尝。”不等他拒绝,就转身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彤彤和妞妞也凑到厨房门口,看着王秀莲包包子。妞妞学着妈妈的样子,把面团擀成小小的皮,虽然包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彤彤蹲在一旁,手指轻轻戳了戳面团,突然拿起一个面团,学着妞妞的样子捏了起来。王秀莲看着女儿的动作,眼框一热,这还是彤彤第一次主动模仿别人做事。
包子蒸好后,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王秀莲装了满满一盘子,塞到周师傅手里:“刚蒸好的,趁热吃。以后要是你家孙子想吃,随时来跟我说。”周师傅接过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王大姐,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就说,别客气。水管要是再坏了,或者有什么重活,我随叫随到。”
周师傅走后,妞妞拿着一个包子递给彤彤:“姐姐,吃包子。”彤彤接过包子,小口地咬了起来,嘴角沾了点面粉,像只小花猫。王秀莲看着两个女儿,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想起昨天去社区申请康复补贴时,王社工说的话:“社会对自闭症群体的认知正在慢慢改变,只要我们不放弃,总会越来越好的。”
傍晚的时候,周师傅的老伴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糖水梨过来了:“王大姐,我家老周说你家孩子喜欢吃甜的,这碗糖水梨给孩子们尝尝。”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梨块,王秀莲的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碗糖水梨不仅仅是一份食物,更是一份接纳和善意。
夜里,彤彤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发卡,没有象往常一样哭闹,很快就睡着了。王秀莲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抱着布娃娃熟睡的妞妞,心里充满了希望。她拿出手机,给许久没有联系的丈夫发了一条短信:“家里一切都好,邻居们都很照顾我们。彤彤最近进步很大,等你回来,她或许能叫你爸爸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通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王秀莲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但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孤单无助。她想起白天周师傅说的“远亲不如近邻”,想起社区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想起女儿手里的红发卡。原来,希望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温暖里,藏在邻里间的一句问候、一次帮忙里,藏在从不放弃的坚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