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冷雨敲打着特殊学校的玻璃窗,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李娟刚把妍妍的康复文档整理进铁柜,身后就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带着颤音的呼唤:“李老师,您……您能等一下吗?”
她回头,看见赵芳攥着儿子小宇的书包带站在走廊尽头,外套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卷发也耷拉下来。这个女人三天前在家长群里掀起过一场风暴,连发十几条语音指责李娟“偏袒自闭症学生”,说妍妍上周癫痫发作“吓哭了全班孩子”,甚至扬言要联合家长集体请愿,把妍妍“清出正常班级”。
“赵妈妈,是小宇在学校受委屈了吗?”李娟把档案柜钥匙放进帆布包,语气平和。她记得小宇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昨天手工课还主动帮妍妍递过剪刀——那时赵芳还没在群里发作,甚至笑着跟她夸过“妍妍这孩子挺安静”。
赵芳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倒是躲在她身后的小宇探出头,小声说:“老师,妈妈是来道歉的。”话音刚落,赵芳就猛地蹲下身,捂住脸发出压抑的抽泣声,肩膀在精致的外套下剧烈颤斗。
李娟连忙把她拉进旁边的接待室,倒了杯滚烫的姜茶递过去。暖黄的灯光照亮赵芳眼角的泪痕,她吸着鼻子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指着那些尖锐的文本:“李老师,我那时候是被猪油蒙了心!小宇回家说妍妍发作时自己躲到走廊角落,还捂住嘴怕出声,我却……”
话没说完,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妍妍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站在门口。她今天因为母亲咳嗽加重,比平时多等了半小时,看到赵芳,先是往后缩了缩,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慢慢挪到赵芳面前。
“阿姨,吃糖。”妍妍的声音有些含糊,左手紧紧攥着玩偶的耳朵——那是她情绪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这颗糖是李医生昨天给她的,她舍不得吃,一直揣在口袋里,说要“留给想跟我玩的人”。
赵芳看着那颗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糖果,糖纸上印着粉色的小兔子,和她上周在群里说的“妍妍这种孩子就该去特殊机构”的话形成刺眼的对比。她突然想起前天去接小宇时,看到妍妍正蹲在花坛边,把自己的午餐面包掰成小块喂流浪猫,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象个易碎的瓷娃娃。
“对不起,妍妍,阿姨错了。”赵芳哽咽着接过糖,指尖触到妍妍冰凉的小手,才发现这孩子因为贫血,手心总是没有温度。她想起自己在群里说“癫痫病人会传染”的蠢话,眼泪掉得更凶了,“阿姨不该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妍妍眨了眨眼睛,突然把小熊玩偶塞进赵芳怀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陪你玩。”李娟在一旁轻声解释:“妍妍总念叨‘想有人陪’,她很喜欢小宇,上次手工课还把自己的彩纸都给了小宇折飞机。”
赵芳抱着玩偶的手猛地收紧,玩偶肚子里露出半截针脚——那是妍妍自己用歪歪扭扭的线缝的。她突然想起上周家长会,其他家长煽风点火说“自闭症孩子会影响升学率”,她一时脑热就跟着附和,甚至没问过儿子的想法。
“我昨天问小宇,要不要把妍妍转到别的班,你知道他怎么说吗?”赵芳抹掉眼泪,声音带着后怕,“他说‘妈妈你坏,妍妍会帮我捡橡皮,还会给我分享糖果’。我这才知道,我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孩子明事理。”
这时,门外传来王社工的声音,她提着一个装满文档的帆布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表格:“刚好,我来送‘同伴互助’活动方案。赵妈妈,要不要让小宇和妍妍一组?一起做手工、练书法。”
赵芳立刻点头,生怕慢了一步:“要!明天我就带小宇来,再跟其他家长好好说说!”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两千块钱,给妍妍买营养品,她家里条件……”
“钱您收回去。”李娟按住她的手,指了指妍妍,“这孩子最想要的不是钱,是朋友。要是您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让小宇陪她聊聊天,教她认认字就行。”妍妍听到“认字”,眼睛亮了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李老师”三个字。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接待室镀上一层金边。赵芳牵着小宇离开时,小宇突然跑回来,把一个奥特曼卡片塞给妍妍:“这个给你,能召唤光的!”妍妍捏着卡片,第一次主动挥了挥手:“明天见。”
李娟送妍妍回家时,路过社区活动中心,远远就看见陈建国蹲在台阶上抽烟,晨晨和东东坐在旁边整理积木。晨晨看到妍妍,立刻举起手里的积木城堡,含糊地喊:“妍妍,玩!”东东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鸡蛋,塞到妍妍手里——那是她早上偷偷从家里拿的,怕被奶奶发现,藏在衣服里捂了一上午。
“这孩子,昨天还说要给妍妍编个鸡蛋袋。”陈建国掐灭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从上次王社工上门普及自闭症知识后,他就再也没对孩子们发过脾气,甚至主动帮社区搬康复器材,说要“为以前的浑帐行为赎罪”。
妍妍家里,陈师傅正在熬中药,药味混杂着咸菜的味道弥漫在屋里。看到李娟和妍妍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李老师,您看,妍妍今天背会《静夜思》了!”
妍妍立刻挺直背,小声背诵起来,虽然有些字咬不清楚,但节奏很稳。李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这孩子还因为怕生,一整天都躲在桌子底下,连饭都不肯吃。是班里的孩子们每天轮流给她带零食,张梅老师特意在课上安排“故事分享会”,才让她慢慢敞开心扉。
晚上十点,李娟躺在床上翻手机,突然看到家长群里弹出一条长消息,是赵芳发的道歉信,还附上了妍妍画展的照片。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回复,之前附和过赵芳的家长纷纷道歉,大家都对妍妍的绘画天赋赞赏有加。
正看着,张梅发来一条微信:“娟儿,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接妍妍时,她妈妈说‘这孩子没救了’吗?现在看来,不是孩子没救,是我们大人的偏见太顽固。”李娟回了个流泪的表情,想起今晚妍妍把奥特曼卡片压在枕头底下,说“明天要跟小宇一起玩”时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通过纱窗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盆绿萝上。这盆绿萝是妍妍刚来时送她的,当时叶子都蔫了,现在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李娟突然明白,自闭症孩子就象这些倔强的绿植,不需要被强行掰直枝叶,只需要一点耐心、一点阳光,就能长出自己的姿态。
第二天一早,李娟刚到学校,就看到赵芳带着小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文具和绘本。更让她惊喜的是,晨晨的奶奶也来了,手里捧着一篮鸡蛋:“李老师,以前是我老糊涂,晨晨说妍妍喜欢吃鸡蛋,我煮了点带来。”
妍妍背着新书包走过来,小宇立刻跑过去牵住她的手,把一本《奥特曼故事》塞给她。阳光穿过教程楼前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妍妍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突然抬头对李娟笑了笑,清淅地说:“李老师,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