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林薇放学回家时,远远就看到厨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通过窗户洒在楼道里,暖得让人心里发颤。她加快脚步上楼,刚掏出钥匙,就听到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妈妈赵慧在给灵灵唱小时候的童谣,还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推开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赵慧正坐在小饭桌前,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蛋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灵灵嘴边。灵灵坐在特制的儿童椅上,眼神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直到赵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慢慢张开嘴。
“回来啦!”看到林薇,赵慧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今天灵灵很乖,下午跟我一起择菜,还没发脾气。”林薇放下书包,快步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灵灵,看姐姐给你带什么了?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
灵灵的眼睛亮了亮,却没有象往常一样伸手去抢,只是转头看向赵慧,似乎在等待允许。赵慧笑着点头:“可以吃,吃完再把蛋羹吃完好不好?”灵灵含糊地“恩”了一声,接过糖果攥在手里,又乖乖地张开嘴,吃掉了赵慧递来的蛋羹。
林薇坐在旁边,看着妹妹的样子,心里满是感慨。三个月前,灵灵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只要稍有不顺心就会自扇耳光,喂饭更是难如登天,常常把饭菜泼得满地都是,赵慧每天要换好几套衣服,手上也总是带着被灵灵抓伤的痕迹。
“今天张老师教了我新的沟通手势,”林薇一边帮灵灵擦嘴角,一边对赵慧说,“就是这个——”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出一个“吃饭”的手势,“灵灵要是饿了,就会做这个动作。还有这个,”她又比出一个“抱抱”的手势,“想让我们抱的时候就会这样。”
赵慧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多亏了你每天放学都教她,不然妈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想起十年前灵灵被确诊自闭症那天,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话,不会认人”,她抱着灵灵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夜,甚至动过带着孩子一起离开的念头。
灵灵突然停下了咀嚼,眼神直直地盯着赵慧的脸。赵慧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灵灵,怎么了?妈妈脸上有东西吗?”林薇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妈妈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灵灵慢慢抬起手,笨拙地摸了摸赵慧的下巴——那是林薇教她的“安慰”手势,每次赵慧因为疲惫偷偷掉眼泪时,林薇都会这样安慰她,灵灵看在眼里,居然偷偷学会了。赵慧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握住灵灵的手,声音颤斗:“妈妈没事,灵灵乖。”
林薇转身去厨房拿碗筷,想让妈妈和妹妹单独待一会儿。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灵灵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淅:“妈妈……饭。”林薇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慢慢转过身,看到赵慧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蛋羹洒了一地。
赵慧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灵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结婚这么多年,她听过丈夫林建军无数次的安慰,听过林薇无数声的“妈妈”,却从来没听过灵灵叫她一声“妈妈”。这十年,她每天给灵灵喂饭、洗澡、做康复训练,哪怕灵灵发脾气抓伤她,她都从没放弃过,就是盼着有一天,能听到女儿叫自己一声“妈妈”。
“妈妈……”灵灵看着赵慧哭了,有些慌乱,又轻轻叫了一声,伸手想去擦赵慧的眼泪。赵慧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灵灵,紧紧地搂在怀里,哭着说:“妈妈在,妈妈在!灵灵乖,妈妈在!”灵灵被抱得有些紧,却没有挣扎,只是用小手轻轻拍着赵慧的背,像小时候赵慧哄她睡觉那样。
林薇跑过来,也抱住了妈妈和妹妹,一家三口哭作一团。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轻轻运转,饭菜香混合着泪水的咸味,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林薇想起自己因为灵灵被同学议论,躲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哭,赵慧找到她,抱着她说“妹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她的错”;想起妈妈为了给灵灵做康复训练,每天天不亮就去捡废品,凑钱买训练器材;想起自己教灵灵说“妈妈”这两个字,教了整整三年,灵灵却从来没开口过。
“灵灵,再叫一声妈妈好不好?”赵慧松开灵灵,捧着她的脸,哽咽着说。灵灵看着赵慧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林薇,张了张嘴,清淅地叫了一声:“妈妈。”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也更坚定。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林建军下班回来了。他刚走进屋,就看到满地的碎碗和哭作一团的母女三人,心里一紧,连忙放下工具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赵慧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却笑着说:“建军,灵灵叫我妈妈了!她刚才叫我妈妈了!”
林建军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灵灵叫你妈妈了?”他快步走到灵灵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灵灵,再叫一声妈妈好不好?让爸爸也听听。”灵灵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林建军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灵灵被确诊自闭症后,默默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白天在小区里做电工,晚上还要去工地打零工,就是为了给灵灵凑康复费。他从来没在家人面前掉过眼泪,哪怕再累再难,都只是说一句“没事,我能扛”,可此刻,听到女儿叫出那声“妈妈”,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好闺女,好闺女!”林建军伸手想抱灵灵,又怕自己手上的油污弄脏她的衣服,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才轻轻把她抱起来,“爸爸的好闺女,终于会叫妈妈了!”灵灵靠在爸爸怀里,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的草莓糖,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赵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碗,林薇连忙阻止她:“妈妈,我来收拾,你陪灵灵坐着。”她拿出扫帚和簸箕,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我就去告诉张老师和林老师,她们肯定会很高兴的。对了,还要告诉王社工,她上次说的语言康复补贴,我们可以申请了!”
赵慧点点头,坐在灵灵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灵灵”,灵灵也跟着一遍又一遍地回应,虽然发音还有些含糊,却每一声都敲在家人的心上。林建军给灵灵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灵灵拿起一块,递到赵慧嘴边:“妈妈,吃。”
晚上,灵灵睡着后,赵慧和林建军坐在客厅里,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满是感慨。赵慧拿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灵灵的成长记录”,日期是十年前灵灵被确诊的那天。里面记满了灵灵的每一个小进步:第一次自己坐稳、第一次会用手势表达须求、第一次主动笑……
“今天这个必须记下来。”赵慧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十月十五日,灵灵第一次叫‘妈妈’,清淅又响亮。我的女儿,终于认出妈妈了。”林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妻子认真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慧。这十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赵慧摇摇头,眼里闪着泪光,“只要灵灵能健康成长,再辛苦都值得。你看,我们的坚持没有白费,灵灵越来越好了。”她想起张梅老师说的“不放弃就有希望”,以前她只是把这句话当作鼓励自己的话,现在她真的相信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林薇特意请假,和赵慧一起带着灵灵去学校。刚走进校门,就看到张梅和林晓站在操场上。林薇兴奋地喊:“张老师,林老师,灵灵会叫妈妈了!”张梅和林晓连忙跑过来,赵慧抱着灵灵,轻声说:“灵灵,叫妈妈。”
灵灵看着赵慧,清淅地叫了一声:“妈妈。”张梅和林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林晓抱着灵灵,激动地说:“灵灵真棒!老师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张梅拍着赵慧的肩膀:“恭喜你,赵慧,这十年的付出,都值了。”
阳光通过树叶洒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灵灵伸出手,拉住林薇和赵慧的手,又指了指张梅和林晓,嘴角露出了璨烂的笑容。赵慧知道,灵灵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等着她们,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家人齐心协力,有学校和社会的帮助,灵灵一定能象其他孩子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而那声迟来了十年的“妈妈”,就是照亮她们前行道路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