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操场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没动。第七探案组的人围了一圈,手机屏幕还在闪,纽约、东京、巴黎的画面来回跳。
他们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回答,闭上了眼。
意识连着五十个节点,像五十根线同时拉紧。我能感觉到赵培生那边不对劲了。他所在的守钟人基地,数据流开始倒灌,不是系统在控制他,是他正在被系统吃掉。
他的身体在变透明,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抹掉。
这不是死亡,是存在被否定。
我睁开眼,启动“微表情透视”。视野里所有颜色都褪了,只剩下流动的信息。我把焦点对准监控画面中的赵培生——他正靠在控制台边,机械义眼不断往外溢出蓝色光丝,那是数据在逃逸。
我顺着那些光丝看进去。
里面不是代码,是问题。
一行又一行的“谁允许你怀疑?”反复刷屏,像是系统最底层的警戒线。它不让人问,也不许想,一旦有人越界,就会触发清除机制。
赵培生就是清道夫,现在轮到他自己被清了。
他嘴里还在念,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为了秩序……才存在的……”
可没人回应他。
基地的墙面上浮现出新的字迹:“那你存在的意义,是谁给的答案?”
他猛地抬头,机械义眼剧烈抽搐。数据流突然转向,开始回放他过去的记忆——第一次使用认知黑洞,第一次撕毁通缉令,第一次对着金鱼说“你说谎了”。
这些都不是命令,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可系统不认这个。
它只要一个不会提问的工具,不要一个会思考的守钟人。
我明白了。
系统不怕反抗,不怕暴动,甚至不怕破坏。它真正怕的,是一个明知道可能没有答案,还偏要问出口的人。
这种人没法预测,也没法编码。
因为他们做的事,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我每次面对尸体都要哼《茉莉花》。我不是为了镇定,也不是为了装酷,就是控制不住。
那首歌是我妈临终前病房广播里放的,也是我破第一个案子时在走廊听到的。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我一紧张就想唱。
这很蠢,但也很真。
我张嘴,轻轻哼出了第一句。
音调不准,节奏也乱,但我没停。
就在这一瞬间,全球五十个节点的我,全部同步开口。
东京街头那个戴眼镜的学生,纽约铜牛下蹲着抽烟的艺术家,撒哈拉沙漠里裹着头巾的牧民,重庆凌晨煎饼摊前打哈欠的大哥——他们都停下来,张嘴唱起了《茉莉花》。
没有人组织,没有信号,但他们都知道该什么时候开始。
歌声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跑调到离谱。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五十个声音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复制的频率。
这频率直接撞进了守钟人基地的数据核心。
赵培生的身体抖了一下,机械义眼中的数据流突然中断。那一行“谁允许你怀疑?”的警告文字开始扭曲,接着被另一串字符覆盖:
这是系统的死刑令。
它被设定为:当提问的数量和强度超过答案所能承载的范围时,自动关闭。
但它一直藏着这条指令,假装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这条代码暴露了。
因为它撑不住了。
赵培生跪倒在地,手指抠住地面,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我到底是谁?”
话没说完,整个人彻底透明。
最后一点影像停留在监控画面上,只有半秒。然后碎了,像玻璃裂开一样,四散成无数光点。
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他还留了一句话,在数据崩解前的最后一帧里。
他说:“不可能……它怕的是……我们……还在问……”
这句话没传出来,但我听到了。
因为我也在问。
赵培生消失了,但认知黑洞还没死透。它缩在基地最深处,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不再攻击,也不再防御,只是静静地漂浮着。
它在等。
等我们停止提问。
只要有一个问题落下,它就能重新连接逻辑链,卷土重来。
所以我不能停。
我继续唱。
其他节点也在唱。
五十个笨蛋,五十段走调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唐的合唱。
突然,那团雾开始震动。
不是被歌声击中,而是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刺穿了——是疑问本身。
一个个被删除的记忆片段从雾中浮现:有学生在课堂上举手问“为什么要背标准答案”,有工人在工地墙上写“工资是怎么算出来的”,有孩子指着电视问“警察真的是好人吗”。
这些都是曾被系统判定为“异常”的记录。
他们不是罪犯,只是多问了一句。
现在,这些画面全回来了。
黑洞开始裂开,一道道细缝出现在表面,像是承受不住压力的冰面。
我看到里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过去几十年里因“思想偏差”被注销的人。他们的脸一张张亮起,眼神清明,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也在问。
问题越多,裂缝越大。
终于,在一声不齐的“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中,黑洞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片光尘,缓缓洒向世界各地。
北京地铁站的广告屏自动切换成空白页面,几秒后跳出三个字:
“你说呢?”
广州大桥的路灯集体闪烁三下,拼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成都茶馆里,一位老人放下茶碗,看向同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太听话了?”
光尘落下的地方,问题就开始生长。
我不再唱歌了。
操场很安静,风把旗杆吹得晃了晃。
第七探案组的人都盯着手机,没人说话。
林晚秋的笔记本自动翻开,纸面浮现出新数字:78。,再下一秒是91。
她抬头看我:“还能压回去吗?”
我说:“压不回去了。”
她点头,合上本子。
远处教学楼的喇叭又响了,还是机械女声:
“今日无案,但有六十九个问题等待解答。”
比刚才多了十七个。
我笑了。
这时候,手腕上的光痕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第七把钥匙的反应,是更早之前的某一把。
编号三。
它自己热了起来,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在宿舍第一次发现床底铁箱时解锁的能力——“痕迹回溯”。
当时我看到母亲医院监控画面的前一秒,耳边响起的,也是《茉莉花》。
原来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在问了。
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腕,光痕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来自五十个节点的尽头。
一个孩子在哭,一边哭一边问:
“妈妈,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