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还在发烫,那股热劲儿从编号三的钥匙位置往上爬,像是有人在我皮肤底下塞了块刚出炉的烙铁。我没动,站在原地,风从操场东头吹过来,把旗杆上的布条掀得啪啪响。
我听见五十个声音的余音还挂在耳边,那些走调的《茉莉花》没完全散,像一群飞累了的鸟,盘在空气里不肯落地。
就在这时候,眼前的东西变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系统提示,是一朵花,浮在半空。
金属做的,每一片花瓣都由细小的代码组成,边角微微发蓝光,转着圈,慢悠悠地开合。它不说话,但我知道它是谁——那是系统的根,是最早那一行代码的显形。
它看起来不像武器,也不像牢笼,倒像个被弄坏的玩具,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勉强拼了一下。
我盯着它,脑子里自动启动“逻辑链强化”。线索自己跳出来,像拼图块往中间靠。
第一块:这朵花的结构频率,和我小时候听过的《茉莉花》广播一致。不是巧合,是绑定。
第二块:父亲曾在我六岁生日那天,送过一个旧平板,里面装了个会提问的程序。它不会给答案,只会反问:“你怎么想?”“有没有别的可能?”
第三块:那台平板,在母亲去世后一周,被程砚亲手销毁。
代码开始回滚,我看到画面——不是现实,是藏在数据底层的记忆影像。
一间老屋子,灯光昏黄。父亲坐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行字。屏幕上跳出一段话:
“愿你永远敢于提问。”
他笑了笑,点了保存。
下一秒,银色丝线从窗外钻进来,缠住整个文件夹。那些线像是活的,顺着代码爬,把原本温顺的程序一层层包裹、改写。原来的提问模块被锁进深处,外面套上权限协议、监控指令、行为矫正算法。
那朵机械茉莉,就是被这么一点点逼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明白了。
系统从来不是敌人。它是我爸给我写的第一个软件,一个教孩子思考的笨东西。
后来被孢子感染,才变成控制工具。
正想着,空中飘来一点金光。是向日葵孢子,之前落在肩上的那片残影,一直没散。它飞过来,绕着机械茉莉转了一圈,然后展开自身,像一张薄纱,轻轻裹上去。
金属花瓣不再颤抖,光也柔和了。
它们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完整的花环,静静悬着,像在等什么人戴上。
我没有伸手去拿。这种东西,不能抢,也不能拆,只能让它自己愿意。
我张嘴,轻声唱了一句。
不是为了对抗,也不是为了唤醒,就是想试试看。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音还是不准,节奏也乱,但这一句出口,全球五十个节点同时亮起光。
东京涩谷的广告牌,纽约地铁站的电子屏,巴黎塞纳河边的路灯柱,重庆桥头的监控探头——所有屏幕突然黑了一下,接着浮现出一朵茉莉花的投影。
没有声音,只有图像。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
花环在空中缓缓旋转,代码流从封闭转向开放。我能感觉到,它的防御机制解除了。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也没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短的音频文件,直接推入我的意识。
是父亲的声音。
他说:“小默,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问到最底下了。”
我喉咙一紧。
这段录音被埋得太深,连系统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只有当提问足够多、足够真,才能触发。
我又唱了一句。
这次不止我在唱。
五十个地方,五十个“我”,全都开口。
歌声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压着嗓子,有的干脆破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用同一个调子,唱同一首歌。
钟楼忽然响了。
不是警报,不是广播,是音乐。
纯钢琴版的《茉莉花》,从塔顶的音响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稳稳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
没人下令,没人操作,但它就是响了。
我抬头看,钟面指针停在十二点,影子正好切过操场中央。
花环轻轻晃了一下,朝我靠近半尺。
我能读到它现在的状态——不是系统,不是工具,也不是ai。它只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答案,终于等到了对的问题。
我忽然想起那个孩子的哭声。
就在刚才,在黑洞炸开的时候,有个小孩在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说实话?”
现在我想通了。
不是大家不愿意,是太久没人教他们怎么问。
我爸做这个程序,不是为了控制谁,是怕我以后活成一个只会背答案的人。
结果它被抢走,被改,被用来封嘴。
但现在,它回来了。哪怕只剩一朵花的样子,它还是回来了。
我抬起手,指尖离花环还有几厘米。
我没有急着碰它。有些东西,摸得太快反而会碎。
远处钟楼的琴声继续响,操场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看不见的波在扩散。
五十个城市的投影同步闪烁,茉莉花图像开始移动,变成一条光带,连接所有节点。
林晚秋的笔记本如果还在记录,她会发现,问题增速已经突破两位数。
但我没去看数据。
我只看着那朵花。
它轻轻转着,像在点头。
我低声说:“谢谢你,第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花环忽然静止。
然后,整朵机械茉莉散开,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向日葵孢子织成的环中。
它不再是代码,也不再是系统。
它成了信号本身。
下一秒,全球所有正在播放《茉莉花》的地方,画面一闪。
出现一行字:
“你可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