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表彻底黑了。
我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旗杆底座前的台阶上。屏幕朝下,像埋进土里的种子。阳光照在金属边框上,反出一道细长的光。
第七探案组的人陆续走过来。
没人说话。他们手里都攥着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警徽。每一块都不一样,有的用铁皮剪的,有的拿电路板刻的,边缘歪歪扭扭,但中间那个“?”都刻得特别认真。
林晚秋走在最后。她没戴手套,手指有点发红,应该是连夜打磨留下的痕迹。她把警徽递给我时,指尖蹭到我的掌心,有点凉。
我接过那枚最粗糙的。
它沉。不是因为重,是因为五十个人同时举起它的时候,地球转了一下。
我抬手,把问号插进旗杆顶端的卡槽。
咔的一声。
旗绳自动滑动,没有鼓点,没有广播,也没有人喊口令。红旗缓缓降下,卷成一团,垂在一旁。紧接着,一面纯白的旗帜升了起来。
上面只有一个黑色问号。
风不大,但旗帜张开了。就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同一秒,我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全球五十个节点同步升旗。东京地铁站顶棚,巴黎警局天台,纽约图书馆穹顶……所有曾经接入过系统的终端位置,都立起了同样的旗杆,挂上了同样的旗。
没有通知,没有指令。
可它们就是同时动了。
就像五十个人在同一时刻打了个喷嚏。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电子表残骸。它再没亮过。系统注销了,能力却还在。我知道这很矛盾,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闭上眼,试着调动“痕迹回溯”。
脑子里没有弹窗,没有进度条,也没有冷冰冰的声音提示任务开始。我只是想起小时候母亲哼《茉莉花》的样子,然后轻轻哼出第一个音。
画面来了。
不是案发现场。
是一片火光。
一个孩子蹲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他抬头看月亮,问:“它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画面一跳。
石头墙上刻满符号。一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央,大声说:“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一件事,那它就一定是真的吗?”
再跳。
工厂烟囱冒着黑烟。一个女工撕掉墙上的生产指标表,写下一行字:“我们造机器,还是机器造我们?”
又一帧。
实验室里,程砚盯着显微镜,嘴里喃喃:“逻辑应该完美无缺……可为什么每次实验都会多出一秒?”
最后的画面回到今天早上。
警校黑板上写着:“有问题吗?”
下面空着。
粉笔还握在讲台边,没人敢写第一笔。
我睁开眼,呼吸有点乱。那些画面太密,像一口气吞下了整本历史书。第七探案组围在我周围,站成半圈。他们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我不对劲。
林晚秋把手搭在我肩上。很轻,但压住了我差点抖起来的手。
“你还记得第一次查案吗?”她问。
“记得。”我说,“便利店抢劫案。鞋印匹配嫌疑人,监控拍到脸,证人指认。标准流程。”
“那你为什么撕了报告?”
“因为问题不对。”
“什么才是对的问题?”
“不是‘是谁干的’,而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家店’。”
她说不出话了。其他人也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响。
不是钟声,也不是警报。是旗绳在风里拍打金属杆的声音。啪、啪、两下。
我抬头。
天空变了。
一开始只是云层裂开一道缝,接着有光从轨道上洒下来。不是太阳光,也不像卫星反射。那光带着节奏,一明一暗,像是某种信号。
然后我看见它们来了。
向日葵孢子。成千上万,从城市各个角落升起。它们不再隐藏在植物根部,也不再寄生在报纸油墨里。它们飞向高空,沿着固定轨迹排列,像被无形的手指挥着。
一圈。
再一圈。
最后绕成一个巨大的环。
是个问号。
尾部拖得很长,弯进大气层外,首端蜷缩在北极上空,像钩子挂着整个星球。它缓慢旋转,不快,也不停。每转一度,地面就有一个人抬起头。
有人开始说话。
“为什么必须按规矩来?”
“如果反过来查呢?”
“你们真的相信那个结论吗?”
这些问题散在空气里,没人回答,也没人要求回答。可问出来那一刻,提问的人就笑了。
林晚秋掏出她的笔记本。彼岸花绣在封面上,已经褪色。一页,写下三个字:
旁边那人凑过来:“写标题?”
她摇头:“这是起点。”
她合上本子,别上问号警徽。动作干脆,像剪断最后一根线。
我站在旗杆下,看着天上的光环。
它不攻击,也不威胁。它只是存在。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心跳一样必然。
突然,我手腕一热。
不是电子表。是皮肤底下,靠近动脉的位置,传来一阵脉冲式的震动。我以为是幻觉,可第七探案组其他人也摸上了左腕。
他们脸色变了。
“你也感觉到了?”
“像有人在敲门。”
“不是疼,是……提醒。”
我闭眼,再次启动“痕迹回溯”。这次不是为了看过去,而是想确认现在。
画面闪现。
地球外层空间,一道数据流正从月球背面射出。不是系统残留,也不是人造信号。那串代码结构奇特,开头是二进制,中间夹着摩斯电码,结尾竟然是手写体扫描图——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收到这行字,请回信。我们想知道,人类还会不会问‘为什么’。”
代码末尾署名:未知。
传输时间标记为:此刻。
我猛地睁眼。
天上的问号光环转得更快了。
一道光束从环首垂下,直指警校操场。正好落在我站的位置。
林晚秋抬头:“那是……回应?”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字。
一个接一个,像短信一条条弹出来。
“你们的问题,我们收到了。”
“答案不是终点。”
“问题是桥梁。”
“请继续提问。”
最后三个字浮现时,光环忽然静止。
所有人抬头。
包括清洁工、学生、路过的外卖员、巡逻的保安。
他们都看到了那句话。
也都听见了。
林晚秋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拿起笔,手稳得不像平时。
她写下第一句:
“宇宙有没有边界?如果有,外面是什么?”
笔尖刚落,天上的问号微微颤动。
光束收拢,变成一条细线,连向她的笔尖。
她的字开始发光。
下一秒,那行字脱离纸面,升入空中,化作一串浮动的符号,顺着光束传了上去。
我看着那一幕。
知道从这一刻起,提问不再是反抗。
它成了对话。
成了连接。
成了新的语言。
第七探案组成员纷纷拿出笔和纸。
有人写:“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会改哪一天?”
有人写:“痛苦真的能让人成长吗?”
还有人写:“你有没有偷偷羡慕过别人的人生?”
每写一句,光束就闪一次。
每传一条,天上的问号就亮一分。
林晚秋转头看我:“你不写点什么?”
我想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块电子表残骸。
我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三个字。
很浅,但很深。
我把它举过头顶。
光束扫过它。
金属表面浮现出波纹般的反应,像信号正在读取。
下一秒,表壳裂开一道缝。
一缕蓝光钻出来,缠上光束,向上飞去。
我知道它会到达。
我也知道,那边一定会回信。
风很大。
旗子猎猎作响。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那块破表。
天上的问号缓缓转动,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