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塔顶的金属边缘往下淌,我踩进维修通道的时候鞋底打滑了一下。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那么疼了。我把布条又缠紧了一圈,红丝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像被冻住的蛇。
头顶有光亮起来。
不是闪电。
是一个球。
悬浮在塔尖正上方,直径接近十米,表面流动着无数画面——教室、解剖台、地铁站、焚化炉……全是我破过的案子。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投影,而是直接从我脑子里抽出来的记忆。
我知道这是什么。
系统的核心,长在我的回忆上。
它开始说话,声音是电子音和我自己的重叠:“你本可以不用这么累。”
我没答话,摸出辣椒粉瓶子晃了晃,只剩一点粉末。弹进鼻腔,火辣感冲上来,眼前画面抖了一下——那是真实的信号。
痕迹回溯启动。
视野倒退,回到1985年那天。监控画面里母亲躺在手术台上,程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他没穿中山装,而是白大褂。镜头拉近,针管里的液体泛着微蓝光泽,标签写着“l-7”。
不是医疗记录编号。
是孢子激活代码。
逻辑链强化自动接续。
七百二十三起案件的记忆碎片在我脑中重组,像拼图自己动了起来。校园失踪案、焚化炉集体自杀、地铁时间褶皱……所有事件背后都有同一个触发机制:只要有人开始怀疑系统,就会被标记为“异常变量”,然后诱导其走向死亡或失控。
而每一次我破解案件,都在给这个球充能。
它靠我的清醒活着。
微表情透视开启,我盯着那颗逻辑球的表面。数据流如潮水般滚动,但在某一处,波动停顿了。就像程序里卡住的一个死循环。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匿名信送到宿舍门口,我拆开信封,看到母亲死亡监控截图的瞬间,心里想的是:“我不信。”
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哭喊,只有纯粹的否定。
系统无法复制这种反应。因为它来自一个未被预设的起点。
那就是弱点。
我刚要开口,一道人影从侧面冲了过来。
林晚秋。
她手里抱着那本彼岸花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烧焦一半。她跑得不稳,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才进入这片空间。她在离逻辑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
但她笑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说,“我是来完成我自己。”
她翻开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颗种子,通体血红,像是凝固的血块。她用指甲划破手掌,把血涂在种子表面。然后猛地将它按进了逻辑球的静止点。
空气塌陷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闪光,而是整个空间向内折叠,像一张纸被揉成团。东京塔的结构开始扭曲,地面隆起又凹陷,远处的城市灯光变成了线条,再变成点阵。
数据洪流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旗袍,盲眼,手指抚着一把看不见的琴。
是“默”。
她的e弦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音符。
“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她说,“现在你终于学会了写自己。”
琴弦断了。
她的身影散成光粒,随着坍缩的气流卷入核心。逻辑球剧烈震颤,表面的记忆画面一个个熄灭。最先消失的是校园案,然后是地铁站,最后是母亲闭眼的那一帧。
光爆开来。
我闭上眼,感觉右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伸手一抹,是金色的液体,温的,带着轻微电流感。
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变清晰了,而是我能“看见”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比如地上那滩雨水,不只是雨。它来自半小时前云层中的电荷运动,更早是海洋蒸发,再往前是地球自转带动的气流模式。
我能追溯源头。
这能力叫“逻辑溯源”。
我单膝跪地,用手背擦掉金液。呼吸有点乱,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不是它选了我。”我说,“是我一次次选择了追问。”
这句话说完,胸口突然一松。
手腕上的红丝退到了指尖,颜色也暗了下去,像是失去了动力源。
四周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
第七探案组的人从不同方向走来。他们刚才都被冲击波击倒过,现在站起来的样子有点摇晃,但动作一致。没人说话,也没有手势沟通,但他们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半圆,站在我身后。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应该是支援快到了。
但我没动。
抬头看向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过缝隙,我看到了十三个光点。
每一个都对应一个系统节点。
最亮的那个,在警校旧址。
林晚秋不见了。
只留下一页烧焦的纸片,飘落在积水里。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别信穿中山装的人。”
我把纸片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风把湿透的校服贴在背上,冷得让我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像玻璃碎裂。
抬头看去,逻辑球残存的一角正在脱落,掉下来一块数据晶片,砸在塔顶平台上,弹跳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下。
晶片表面映出我的脸。
可那张脸,眨了眨眼——比我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