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塔顶的地上,手还在流血,风把雨水吹进眼里。左腕那根红丝像活虫一样往肉里钻,火辣辣地疼。
我咬牙拽了一下,没扯出来。
就在这时,空气突然扭曲,一道全息投影亮了起来。
一个老人站在投影中央,穿着褪色工装裤,手里拎着拖把。
是老周。
可我知道不对劲。真正的老周每晚十一点才出现,现在才九点四十七。
而且他从不说话这么大声。
“你们以为消灭的是节点?”投影里的老周开口,“错了。每一个被切断的信号,都是系统在呼吸。”
我盯着他,没动。辣椒粉还残留在眼角,刺痛让我保持清醒。这种感觉比任何提醒都管用。
投影开始扩展,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十三个光点在全球闪烁,连成线条,像是某种电路图。
其中一个点就在我们脚下——东京塔。
另一个点,在警校旧址。
画面一转,警校实验室内部浮现出来。架子上摆着几排婴儿脚模,全是陶瓷的,编号从001到009。
镜头推近,停在001号。
那是我的脚模。
我认得清。程砚办公室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他总拿布擦,像供祖宗牌位。
投影继续播放,声音还是老周的调子,但节奏太稳了,一句话接一句,中间没有喘气。
正常人说话会有微小停顿。老周擦地的时候还会哼走调的《东方红》,这个投影不会。
我慢慢抬起右手,摸了下左腕的红丝。它还在动,顺着血管往上爬。
不是系统要杀我。
它想跟我连上线。
“你不是老周。”我说。
投影顿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谁才是?”它问。
我没答。反而低头看地上的血迹。我的血混着雨水,在金属板上淌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忽然,旁边传来“滴答”声。
很轻,但频率固定。
一秒钟一次。
真正的老周来了。
他从虚空中走出来,脚步没踩出水花,整个人像是半透明的。左手拖把点地,水流落下,正好一秒一滴。
他看都没看投影一眼,抬手就把拖把刺了过去。
拖把穿过光影,像戳破一层膜。
投影晃了晃,发出电流杂音。
地上的水迹开始冒烟,腐蚀出两个字:
钟楼
我立刻蹲下去看。那水不是普通的脏水,边缘泛着淡黄,有点像陈年茶渍。但我知道是什么——脑脊液。只有长期接触尸体的人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老周只在三楼走廊活动,那里靠近解剖室。
他留下这东西,就是为了让我能分清真假。
“谢谢你。”我说。
他没回应,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滴水,节奏不变。
走到边缘时,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消失了。
投影还没完全灭。残影浮在空中,像电视雪花。
“你以为你能选?”那个假老周的声音又响起来,“所有路径都已写好。你的反抗,也是剧情之一。”
我冷笑:“那你演过头了。”
我指着地上的“钟楼”二字:“真老周每次拖地,水滴落下的位置都会偏左三厘米。你说你是他,却站得笔直,水落正中。你是系统,你懂逻辑,但你不理解习惯。”
投影剧烈抖动。
“错误识别率上升。”它说,“启动修正程序。”
我不管它说什么,伸手抠起地上那团被腐蚀的金属碎屑。温度有点高,像是刚从机器里拆下来的零件。
钟楼……钟楼……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警校后山确实有座废弃钟楼,上世纪火灾烧塌了一半,后来没人修。
程砚有次带我们路过,说那里电磁干扰严重,指南针会乱转。
当时我觉得奇怪,一个破楼能有什么干扰?
现在想来,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干扰。
是信号源。
我抬头看向投影残影:“你怕那个地方。”
它没回答。
但我看到画面轻微震颤了一下。就像人在紧张时眨眼睛。
我笑了:“你不敢提‘钟楼’,因为那是系统的漏洞。老周能进出轮回,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在规则之外。他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
“而你……”我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只是个执行程序。”
投影猛地收缩,变成一条红线,嗖地钻进天线残骸里。
周围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的呼吸。
我低头看着手腕。红丝还在,但它不动了。
好像系统暂时放弃了入侵。
我掏出口袋里的辣椒粉瓶子,只剩底儿了。刚才爬塔的时候用了大半。
没关系。我现在不需要那么强的刺激。
我已经知道哪里疼是真的。
我把瓶子扔了,走向天线残骸。
蹲下检查接口。刚才那一砸虽然断了信号,但连接口还有余热。说明数据仍在流动,只是改了方向。
我摸出随身带的小刀,撬开外壳。
里面不是普通线路。是一圈圈螺旋状的晶体,闪着暗红光。
看起来像生物组织。
我盯着它,忽然想起林晚秋笔记本上那句话:【它们记得你】
不是比喻。
是真的记得。
这些孢子,这些系统,这些东西,它们不是机器,也不是外星科技那么简单。
它们是有记忆的。
而我的记忆,可能是钥匙。
我闭眼回想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画面。
医院走廊,她躺在推车上,手上挂着点滴。我跟着跑,喊她名字。
她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但现在,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一段声音:
“去钟楼……重启协议……别信穿中山装的人……”
我猛地睁眼。
这不是我原来的记忆。
是我之前从没经历过的片段。
但感觉真实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我甩甩头,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晶体内部。
截图保存。
然后拨通魏九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
“暂时。”我说,“帮我查个东西。”
我把照片发过去。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它是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他说。
我听见键盘敲击声。
大概半分钟后,他开口:“这结构……像神经突触。但排列方式不符合地球任何已知生物。等等……我见过类似的图案。”
“在哪?”
“沈哑给我的一份尸检报告附录里。他说那些死者临终前都在哼一首歌。”
“哪首?”
“《国际歌》。”
我愣住。
这首歌……我在某个档案里看过。清源计划早期实验记录提到过,第一批受试者在接受基因融合时,背景音乐就是这首。
为什么是这首歌?
旋律能影响孢子?
还是说,歌词本身就是一段加密指令?
我正想着,手机屏幕突然一闪。
弹出一条新消息。
匿名号码。
只有一个坐标。
放大后,定位点正好落在钟楼废墟中心。
我盯着那点红光,手指慢慢收紧。
魏九还在说话:“陈默?你听到了吗?我建议你别去那里。那边的能量读数异常,而且……”
我没听完,挂了电话。
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
钟楼不在东京。
但这里是塔顶。
是目前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位置。
我解开校服袖口,把红丝缠到手腕内侧,用布条扎紧。
不能让它完全进入心脏。
至少现在不行。
也许有一天,我会主动让它进去。
但现在还不行。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线残骸。
然后转身,走向维修通道入口。
风很大。
我抬脚迈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