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手还在动。
指尖悬在半空,那个“人”字的末笔还没收力。电子表贴着掌心,屏幕裂得像蛛网,但数字还在跳。三点十七分,没变。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时间,卡死了。
地板凉,我能感觉到。不是梦里那种虚浮,是真实的冷从裤子底下渗上来。我低头看腿,能动。胸口起伏,呼吸声有点大。我还在这具身体里。
魏九跪在旁边,右手撑地,左手捏着一块金属片。他嘴角有血,眼睛闭着,右眼的眼皮底下透出一点蓝光,像是电路烧了还在冒火花。
我没喊他。
屋里有动静。
铁箱放在原地,钥匙孔朝上。那点红光又出来了,比之前亮。它一跳一跳的,像心跳。然后,啪的一声,箱子自己开了。
十三个影子飘出来。
它们不大,每个就巴掌高,颜色不一样。有的灰,有的暗红,有的发绿。它们围成一圈,浮在空中不动。接着,一个接一个开始播放画面。
我看见自己。
第一个是小学宿舍,我躲在被窝里吃辣条,包装纸掉地上。监控视角,时间戳是十年前。第二个是在医院走廊,我蹲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是我妈最后一张影像。
第三个……我没见过。
我穿着白衣服,躺在玻璃舱里,脸发青,眼睛闭着。时间显示是明年三月。我死了。
第四个是火灾现场,我站在焚化炉前,主动走进去。第五个是楼顶,我站边上,风吹得校服哗哗响。第六个是枪抵着太阳穴,我自己扣的扳机。
十三个我,十三种死法。
全是我,又都不是我。
魏九咳了一声,睁开左眼。他的右眼还在闪蓝光,但已经看不清瞳孔了。
“不是幻觉。”他说,声音哑,“它们在复制你的轮回。每一次你破案,系统重启,你就死一次。这些是残留记忆。”
我盯着那些影子。其中一个突然转向我,脸对脸。它没说话,但嘴型动了——
“你终于来了。”
和上次一样。
孢子母体分裂了,现在这十三个都是它的分身,每一个都带着一段我的人生切片。它们不攻击,只是放,不停地放。童年、校园、失踪案、钟楼倒计时……所有我经历过的事,甚至包括我没活到的未来。
逻辑链投影自动启动,在我眼前展开分析路径。但我立刻关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目标已超越纯逻辑层级】。
我知道意思。这不是能推理的东西。它们不是敌人,也不是程序错误。它们是“我”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被系统记录、回收、再利用的残片。
魏九挣扎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口香糖。蓝莓味,包装皱了。他塞进嘴里,狠狠嚼。
“别靠太近。”他说,“它们正在构建完整人格模型。一旦融合成功,就会取代你。到时候,谁才是真的陈默?”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歌声。
很轻,走调了,但确实是《茉莉花》。不是我哼的,也不是魏九。是从我自己胸腔里传出来的,像心跳带出来的杂音。
那些影子晃了一下。
其中一个正播放我溺亡画面的,动作卡住了。另一个展示我自缢场景的,脖子上的绳子突然松了一截。
魏九愣住:“你……在唱歌?”
我还是没动。
但那首歌继续响,越来越清晰。我记起来了。每次面对尸体,我都会下意识哼这个。一开始是为了压惊,后来成了习惯。连我自己都没注意。
可现在,它变成了武器。
孢子们开始躁动。它们原本整齐排列,现在位置乱了。有两三个互相靠近,影子重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接着,其中一个灰影猛地扑向另一个绿色的,直接钻进它身体里。
吞噬开始了。
它们不是铁板一块。每一个都承载不同的“我”,有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情绪。有的记得辣条的咸,有的记得母亲手术单上的字迹,有的记得第一次用系统破案时的手抖。
这些情绪无法被逻辑容纳。
而《茉莉花》,是唯一不属于系统的输入。
魏九瞪大眼睛:“它怕这个!这不是推理,是情感扰动!系统没教过你这个!”
我闭上眼,不再压制那首歌。
我让声音更大,哪怕沙哑,哪怕难听。我唱的是错的旋律,但它是我的。不是系统生成的,不是任务奖励,不是能力解锁。它是我在害怕的时候,本能想抓住的东西。
十三个影子彻底乱了。
它们不再播放画面,而是开始互相撕扯。一个扑向另一个,融合又炸开,金色的碎屑从空中掉落,沾在地上变成粉末。地面裂开缝,涌出淡黄色液体,闻起来像旧书库的灰尘味。
魏九靠墙站着,右眼完全失焦,嘴里还在嚼。他知道不能插手了。这场战斗,只能由我完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只剩下一个影子没被吞掉。
它没逃,也没攻击。
它慢慢变高,轮廓拉长。旗袍的下摆先出现,然后是腰,肩膀,最后是脸。盲眼,嘴角微扬。和我在数据流里看到的一样。
默。
她的手抬起来,一根琴弦从胸口延伸出来,细,透明,轻轻颤。它没有指向我,也没有攻击,只是悬在空中,像在等什么。
魏九喘着气,把手里那块金属片扔给我。
我接住。
是“克己复礼”拓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程砚办公室,保险柜第三层。
他倒下了,右眼流血,但手指还抓着口香糖包装纸。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默的影子。
她不动,也不说话。琴弦微微晃,像是风吹过,可这里没有风。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刚要开始。
我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摸了摸左腕的电子表。
裂了,但还在震。
信号源变了方向。
不再是铁箱,也不是魏九带来的线索。是一个新的坐标,就在警校内部,离这里不远。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但能走。
默的影子没追,也没消失。她站在原地,琴弦垂下,轻轻搭在铁箱边缘。
我转身,迈步。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说:
“你还记得第一个字怎么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