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默的声音还在耳边,但她已经不在了。
电子表贴在手腕上,屏幕裂了,震动没停。信号变了方向,指向警校深处。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程砚的办公室。
我动身的时候,第七探案组已经在楼梯口等我。他们没说话,也没问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太多。上次在东京,他们替我挡过三轮逻辑绞杀阵,我替他们拆穿过记忆迷宫。活下来的默契,比废话管用。
走廊灯光开始闪。不是电路问题,是系统在干扰。录音突然响起——是我妈做手术那天的监控音频。她的呼吸声、仪器滴答、医生说“准备开腹”……这些声音本该被封存,现在却被放出来恶心人。
我咬了下舌尖,疼感让我清醒。然后我哼了一句《茉莉花》。调子歪得离谱,但有效。声音和电子表的震动撞了一下,像是两个频率打架,结果把录音卡住了。
“走。”我说。
他们跟上来。
程砚的办公室门没锁。这太奇怪了。他从不让任何人进这里,连保洁都只能在外间擦桌子。今天门开着,像等着我们。
墙上挂着“克己复礼”四个字。毛笔写的,装裱得很旧。我一直觉得这幅字有点不对劲,但以前查不到任何异常。现在不一样了。电子表的震动越来越强,频率和这幅字的磁场完全同步。
“就是它。”我说,“紫色能量罩的核心。”
第七探案组立刻散开站位。两人守住门口,一人盯住窗户,剩下两个拿出导线钳和逻辑炸弹装置。这是专门对付高维结构的工具,能短暂切断系统链接。
我走上前,手指刚要碰到字画边缘——
一道红光从角落射来。
是程砚的机械义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激光直接瞄准我的眉心。
我没动。
但逻辑链投影已经启动。他的嘴刚张开,我就知道他要说“你们连第一层都破不了”。我把这句话拆成音节,在“都”字还没发出来时就切断了声波路径。
他愣了一下。
那一秒空档,够了。
我抬手,把电子表按在字画右下角。画面瞬间扭曲,一层透明丝线浮出来,像蛛网,又像琴弦,交错成三维结构。我看出来了——这是默的琴弦网络。她在数据流里弹奏的那种。
“动手!”我喊。
三人冲上去,用导线钳接入三个节点。逻辑炸弹开始倒计时。
字画抖了一下。
整个警校的天空忽然变色。原本覆盖校园的紫色能量罩开始闪烁,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心跳出了问题。
程砚笑了。
他站起来,慢悠悠解开中山装的扣子。一件,两件,直到衣服滑落在地。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身体。
全身都是刺青。黑色的,密密麻麻。每一幅都是婴儿的脚印。不同角度,不同姿势,有的正面,有的侧面,有的还带着胎脂模糊的痕迹。它们排列成螺旋状,中心位置刻着一串数字——我出生证明上的编号。
他伸手摸胸口最大的那个脚印,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圣物。
“你剪掉脐带那天,”他说,“我正在剖开你母亲的子宫,找逻辑漏洞。”
我没吐。但我很想。
胃里翻得厉害,喉咙发紧。这不是愤怒,是生理性的排斥。就像看到有人把你小时候的照片贴在坟头上拜。
他看着我,眼神不像是看敌人,倒像是看熟人重逢。
“你以为系统是谁做的?”他问,“是我。每一个版本,每一次重启,我都参与调试。包括你脑子里那个‘破案系统’,也是我亲手埋进去的。”
我盯着他。
他说:“你每次破案,能力升级,其实都是我在回收你的意识碎片。越难的案子,提取得越干净。等十三次轮回走完,你就彻底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数据模型。”
我开口:“所以那些死亡画面……不是预演,是回放?”
“对。”他说,“你已经死过十二次了。第十三次,就在今晚。”
电子表震动得更猛了。逻辑炸弹还有四十秒引爆。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魏九给我的那张拓印纸。“克己复礼”程砚办公室,保险柜第三层。
原来不是线索。是遗言。
程砚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他说,“因为你母亲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变成机器’。”
我冷笑:“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完成她没做完的事。”他说,“把她儿子,变成最完美的存在。”
逻辑炸弹倒计时进入三十秒。
第七探案组的人已经开始后撤。他们完成了任务,接下来是收尾阶段。
我没动。
我还在看他身上的脚模刺青。那些纹路不只是装饰,它们有规律。每七个脚印组成一个共振单元,像是某种生物增幅器。难怪能量罩能维持这么久。
他忽然说:“你小时候很爱笑。”
我愣住。
“第一次见你,才三个月大。护士抱你出来,你冲我咧嘴。我就知道,你是对的那个人。”
我握紧拳头。
“你不是人。”我说。
“我不是。”他说,“我已经不是第四代陈默了。我是观测者,是清理程序,是系统的守门人。”
倒计时二十秒。
他忽然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光从天花板落下,照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开始泛紫,像是被能量罩反向连接。
“你想炸掉核心?”他说,“可以。但它会重建。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记得你的人,系统就能复活。”
我盯着他。
“除非,”他低声说,“那个人忘了你。”
倒计时十秒。
我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说:“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在破案?”
我停下。
“你只是在帮系统调试参数。”
我没有回头。
第九秒,我迈出办公室。
第八秒,第七探案组关上门。
第七秒,我听见里面传来低笑。
第六秒,电子表震动到了极限。
第五秒,我想到默最后说的话。
“你还记得第一个字怎么写的吗?”
第四秒,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第三秒,我猛地转身,冲向门口。
第二秒,门缝里透出紫色强光。
第一秒,我伸手去推门——
门开了。
程砚站在原地,衣服穿好了,刺青不见了。但他的手还举着,嘴角带着笑。
“你回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
“你不是要炸核心吗?”
我没说话。
我走进去,关上门。
第七探案组在外面喊我,我没应。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
“你说我死了十二次。”
“对。”
“第十三次呢?”
他笑得更深。
“第十三次,”他说,“你终于学会了写那个字。”
我问:“哪个字?”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
横。
竖。
撇。
捺。
人。
我的手突然动了。
不是我控制的。
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自动在地上画出同样的字。
一模一样的笔顺。
一模一样的力道。
就像练过千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