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块砸在我脚边,碎屑溅到裤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红痕还在发烫。
眼镜被尘土蒙住,我看不清前面是什么。抬手擦了下镜片,手指碰到眉骨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喘粗气。
地面在抖。不是轻微晃动,是整栋楼的骨架都在响。头顶天花板裂开一道缝,灰往下掉,像倒放的雪。
我站的地方原本是广场中心,现在只剩半截地基。钟楼没了,连影子都看不见。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校服贴在背上。
“还没死呢?”一个声音从烟尘里钻出来。
沈哑冲到我面前,左手冒着火花。他的神经接口插进了地砖缝隙,指尖发黑,像是被烧过。
“地下光纤在传信号。”他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掌,“柯谨留的,重力公式,断断续续的。”
我立刻把电子表贴上太阳穴。系统界面闪了一下,调出“逻辑溯源”。
眼前浮现出一串数据流,扭曲成环形结构。中间嵌着几个关键词:三频共振、声波耦合、非线性反馈。
“要唱歌?”我问。
“不是随便唱。”沈哑咬牙,接口又往里插了点,“得三人同时,频率对得上才行。”
“唱什么?”
“《国际歌》。”
我愣了下。这歌我听过,但没完整唱过。母亲临终前哼过几句,调子沉,像在压着什么不让它炸。
“你确定?”我看着他。
“不信你可以试别的。”他说,“我已经试了《义勇军进行曲》,没反应;《茉莉花》也试了,系统直接报错。”
我扯了下嘴角。这破系统还挺挑。
正说着,一个人影从废墟侧面爬过来。柯谨,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衣服破了,脸上全是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厉害。“别……别站着说话。”他抬头看我们,“再不启动通道,这地方五分钟后就塌成平地。”
“怎么启动?”我蹲下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在掌心划了几道。血混着汗,在皮肤上留下痕迹。我看清了,是简谱片段。
“听这个节奏。”他说,“我记不住全曲,只能给前八小节。”
我把那段旋律输入系统,启动逻辑链强化。画面自动拼接出完整乐谱,标注了三个声部的共振节点。
“我和沈哑音准不行。”我看向两人,“你来主音,我们跟和声。”
柯谨摇头。“我撑不了多久。刚才画图耗太多力气,脑子快断片了。”
“那你干嘛还来?”
“因为……”他咳了一声,“这首歌,是我们这批人最后一次集体行动的背景音乐。”
我没再问。
三个人站成三角形,面对面。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母亲闭眼前的样子。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两句。那个调子我一直记得。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稳。
沈哑闭眼,通过神经接口把旋律转成电信号,直接打进耳朵。他张嘴,音准立刻对上。
柯谨跟着哼,第一句有点飘,第二句就稳住了。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共鸣。空气开始震,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是骨头里发麻。
地面没反应。
“是不是不够大声?”我问。
“不是音量问题。”沈哑睁开眼,“是情绪不对。这歌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喊给命听的。”
我懂了。
这不是表演,是宣告。
我重新开始,这次没想着调子准不准,只想着那些死掉的人——魏九嚼着口香糖倒下的瞬间,林晚秋指甲刻进桌面的画面,默最后那根琴弦断开的声音。
我吼出来,嗓子差点撕裂。
另两人也变了。柯谨的手指在颤抖,但他唱得更狠。沈哑的接口爆出更多火花,整个人像在过电。
声浪撞在一起,地面突然一震。
裂缝从我们脚下蔓延出去,呈螺旋状扩散。光从底下透上来,不是白光,也不是蓝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旧照片泛黄的那种黄。
我低头看掌心。那道“e”字红痕越来越烫。
“是不是要贴地上?”我问。
没人回答。但他们两个都蹲了下来。
我把手按下去。
皮肤接触地面的一瞬,整个世界静了一秒。
然后,轰的一声。
裂缝炸开,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空气中浮现出一座建筑的影像——白色外墙,圆形穹顶,周围一片雪白。
南极科考站。
低温气流涌出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看到影像里有几个人影走动,穿的是老式防寒服,胸前别着编号牌。
“清源计划第零号站点。”沈哑低声说,“原来真存在。”
柯谨靠着一块水泥坐着,手里粉笔突然飘了起来。
他想抓,没抓住。
粉笔悬在空中,自己动了。一笔一划,画出一条弯曲的线,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虫洞深处。
线条凝固,变成发光轨迹。
“这是……”我看向柯谨。
“他们当年逃走的路线。”他喘着,“只有唱这首歌的人,才能打开这条路。”
我盯着虫洞。影像里的科考站很安静,没人往外看,也没人迎接。但门开着。
“谁都能进?”我问。
“不是谁都能进。”沈哑站起身,“你忘了?所有系统受害者,临死前都在哼这首歌。”
我猛地抬头。
难怪他会修复尸体时获得记忆。那些人不是随机选的,他们是同一批人,同一个时代留下的火种。
“所以这不是逃生通道。”我说,“是回家的路。”
柯谨笑了笑,没说话。他太累了,笑一下都费劲。
我看着掌心。红痕还在,但温度降了点。
“走吗?”沈哑问我。
我没动。
虫洞深处传来一声响,像是门被风吹动。
接着,我听见有人在唱。
不是我们三个的声音。
是更多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们接上了我们没唱完的后半段。
声音整齐,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匿名信。信纸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我以为是印刷错误。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别人在唱歌时,顺手写下的歌词片段。
我张嘴,继续唱。
沈哑和柯谨也跟上。
声浪再次升起,虫洞扩大一圈。光变得更稳定。
我们一步步往前走。
脚踩在裂缝边缘,下面是虚空,上面是崩塌的天空。
虫洞入口就在眼前。
我最后一个停下歌声。
其余两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伸手,摸了摸左眼。
那里不再疼了。
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就像有人在数据尽头,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