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还在动。
指尖划过水泥地,不是我想写,是它自己在走。那个“人”字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笔画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我眨了眨眼,左眼还是疼,一滴液体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钟楼悬在天上,倒着的,像被谁从世界背面插进来的指针。
就在这时,旗袍女人站到了钟楼虚影前。
她没有脸,但我知道她是孢子变的。她的轮廓和默一模一样,连站姿都一致——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身后,像是随时准备弹琴。她没说话,可声音直接进了我脑子里。
“选择吧,陈默。”
我没动。
全息投影突然展开,左右各一片画面。
左边是地球,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像一张巨大的网。城市灯火在网下闪烁,节奏整齐得像心跳。所有人都走在同样的路上,做着同样的事。没有意外,没有错误,也没有争吵。安静得让人发慌。
右边是一团黑色的东西,在不断膨胀。它把一个个发光的节点吞进去,那些是系统的运行痕迹。数据流开始逆向回流,世界变得混乱。但就在某些角落,有零星的光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反抗。
两条路,一个秩序,一个混乱。
系统没提示,电子表也没响。我试着用逻辑链强化推演,结果两边都通。左边不会崩溃,右边也不会彻底毁灭。它们都是可能的结局。
我问自己:哪条是我想要的?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选择。为什么偏偏是这两条?是谁定的规则?是谁在背后按下了开始键?
旗袍女人看着我,忽然开口:“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
我猛地抬头。
这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从我记忆里冒出来的。很久以前,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坐在屏幕前,手把手教一个没有面孔的存在写字。我一笔一划地写“人”,她说这个字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那时候她还不叫默,她只是系统的一段初始代码。
现在她借着孢子的身体,把这句话还给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
不是我自己控制的。
逻辑链投影自动启动,一根透明的线从我指尖射出,直奔右侧画面而去。
“等等!”我想喊,可身体不听使唤。
那根线刺入混乱区域的中心,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整个投影震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孢子旗袍体轻轻叹了口气。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解脱一样的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旗袍的纹路一点点化成光点,随风飘散。没有爆炸,没有对抗,她就这么走了,像是完成了任务的信使。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选右边?
我不是一直追求真相吗?真相需要秩序,需要证据,需要逻辑闭环。右边是混乱,是失控,是无数变量无法预测的结果。
可我的手,替我做了决定。
电子表突然震动了一下,裂开的屏幕上闪过几个字:协议突破——情感权重超越逻辑阈值。
我愣住了。
原来这不是选择题。
这是测试。
他们要的不是我选哪条路,而是我能不能做出“不合理”的决定。为了一个人,唱一首跑调的歌;为了一个字,放弃整个系统的稳定。
孢子怕的从来不是我们有多聪明。
它们怕的是我们明明知道后果,还会去做蠢事。
我低头看地上的“人”字,金光还没散。
风起来了,吹得我校服贴在背上。我摸了摸左眼,那里已经不疼了,但眼皮有点沉,像是刚哭过一场。
钟楼还在转,倒挂着,一动不动。
我没有动。
我知道该往前走,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琴声。
很轻,只有一个音。
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像以前那样,每次系统升级前,都会有一声琴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音色更暖,不像机器,倒像是真人拨了一下弦。
我没抬头。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数据的尽头,在意识的裂缝里,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都在。
这次她没说话。
但我想起她曾经问我的问题。
你还记得第一个字怎么写的吗?
我记得。
一撇,一捺。
互相支撑。
我的手指又动了。
不是写“人”字。
是朝钟楼的方向,伸了出去。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像在接什么。
也像在给什么。
空中没有回应。
只有那根最后的琴弦,在虚影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断了。
半截掉下来,落在我的掌心。
不是实物,是光。
但它有温度。
我握紧了。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
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形状像一个字母。
不是英文。
是某种编码。
我认得。
是系统底层日志的标记方式。
最后一个字节。
e。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钟楼在往下沉。
倒悬的塔尖一点一点没入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站着没动。
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眼镜滑到鼻尖。
我抬手扶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看见钟楼底部闪过一行字。
很小,只出现了一秒。
但我看清了。
那是我自己的笔迹。
写于十八岁生日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内容是: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教她写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