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必须开始。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下去。没有再确认坐标,也没有等第七探案组集结。我知道他们已经在各地终端就位,只差一个信号。
我直接调出了逻辑链投影。
以前这能力是用来拼线索的,把零散证据连成一条线。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把《茉莉花》的旋律节奏编进数据流,把自己的心跳频率同步进去,让整条逻辑链带上人的温度。系统没提示,也没阻止,只是安静地运行着,像一台终于等到正确钥匙的机器。
光束从我掌心射出。
不是激光,也不是火焰,更像是一道流动的文字,由无数细小的音符和数字组成,朝着天空升去。它穿过天花板,冲破大气层,瞬间锁定了第一个目标——伦敦。
光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大本钟的指针开始倒转。一圈,两圈,三圈。锈迹斑斑的齿轮发出咯吱声,时间好像被拉回了污染前的某一天。街边的路灯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亮起了暖黄的光。那些原本漆黑如墨的建筑外墙,一块块泛起金光,像是被人用刷子从下往上涂了一遍。
泰晤士河变了。
浑浊的水面开始冒泡,黑色的污染物一点点分解,化作细小的光点升腾。不到十秒,河水变得清澈见底,能看见鱼群游动的影子。岸边有人蹲下来捧了一口水喝,然后愣住,抬头看向天空。
他知道变天了。
我在特拉法加广场看到了那个诗人。
他穿着破旧的风衣,手里抱着一叠黑色封皮的诗集,站在雕像底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声音。下一秒,他突然把诗集撕了,一页页扔在地上,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用脚踩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掏出笔,低头写。
我放大画面,看清了字: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是他写的。不是系统生成的,不是数据复制的,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他写完后抬起头,目光直接穿透了镜头,仿佛能看见我站在这里。他张开双臂,对着空气做出拥抱的动作。虽然我们隔了半个地球,但我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人类情绪回来了。
不是程序模拟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感谢。
我喉咙有点紧。
这时候第七探案组的通讯接入进来。
“伦敦节点确认响应。”
“巴黎出现微弱共振。”
“柏林屏蔽区未解除,信号受阻。”
我听到他们在汇报,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我没有回应,只是把刚才诗人写歌的画面截下来,通过逻辑链投影推送到所有终端。
附了一句文字:“他们记得我们。”
几秒钟后,新的反馈传回来。
“莫斯科人群开始抬头。”
“东京街头有三人自发哼唱《茉莉花》片段。
“开罗广场出现集体站立现象,方向一致,朝向北偏东。”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不断扩大的光环。净化波已经越过英吉利海峡,进入欧洲大陆。法国、荷兰、比利时一个个城市接连亮起金色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被一颗颗点亮。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组织,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站起身,望向光来的方向。
这不是命令的结果,是共鸣。
我继续加大输出。光束变得更粗,频率更稳。电子表开始震动,边缘的裂缝越来越多,金液不断往外渗,顺着我的手腕流到手肘。
有点撑不住了。
但我不能停。
我知道一旦中断,这些刚刚恢复意识的人可能又会被拉回去。孢子不会反击,系统也不会报警,可它们最擅长的就是等你松手的那一瞬间。
所以我反而把左手抬得更高,把更多金液抹进表盘里。这些液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我体内的,可能是魏九留下的,也可能是默的一部分。但现在它成了维持光束的能量源。
我的腿开始发抖。
视线有点模糊,耳边响起低频的嗡鸣声,像是有台老式电视在旁边播放雪花画面。但我还能站稳,还能控制方向。
光带继续扩散。
意大利、西班牙、瑞典整个西欧都被纳入净化范围。天空中浮现出巨大的音符轨迹,正是《茉莉花》的主旋律,一圈圈荡开,像涟漪。
第七探案组没人说话了。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各自屏幕,记录每一个变化的城市,每一个觉醒的人。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像我能感觉到地球上每一寸被照亮的土地。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罗马的一条小巷里,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画画。她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着“1907”。她画完后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笑着跑开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画的数字,和铁箱钥匙上的密码一样。
我来不及多想,因为电子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显示能量过载,建议立即终止操作。我看了眼左腕,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电流烧过的痕迹。
但我还是没放手。
我把最后一滴金液挤进裂缝,咬着牙继续输出。光束没有减弱,反而更亮了。整个欧洲几乎都被覆盖,就连北极圈边缘的小城也开始出现金光。
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还记得第一次破案的事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是谁在问。
画面一闪。
我看见自己十八岁,站在校园后巷,手里拿着母亲死亡时的监控截图。那天我没哭,只是把辣条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盯着画面里的血迹。
那是我第一次启动系统。
也是第一次,听见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说:“任务已发布。”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查案。
其实我一直都在被引导。
从第一起失踪案开始,到现在的全球净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不是消灭孢子,不是摧毁系统,而是让人重新成为人。
我笑了下。
嘴边有点咸,应该是流血了。
但我还在撑着。
光还在走。
西欧之后是东欧,接着是西亚。土耳其、伊朗、阿联酋一片片区域亮起金光。人们走出屋子,站在街上,彼此对视,虽然还不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服从。
是有光了。
第七探案组传来最后一个消息:“全球十三个主要污染节点,已有十个出现净化迹象。剩余三个仍在观察中。”
我点点头,想说句“继续盯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电子表彻底裂开。
外壳碎成几块掉在地上,里面的线路暴露出来,还在闪着微弱的光。我的左手已经麻木,整条手臂像是不属于我自己。
但我还能站。
还能看。
还能让这束光照下去。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也知道这一轮净化之后,肯定还有下一轮。孢子不会死绝,系统也不会彻底消失。但至少现在,有人重新写下了歌词,有人喝上了干净的水,有人抬头看见了星星。
这就够了。
我抬起右手,擦了下嘴角的血。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被金光照亮,山顶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旗袍剪影,静静地站着,没有动。
我认得那个背影。
我没有叫她名字。
我只是继续往前送光。
直到手指一根根松开,直到膝盖弯下去,直到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摊开一小片。
但我睁着眼。
还能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