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封禅台顶。李青踩着最后一级石阶上去时，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被黑气吞噬，只剩下黏腻的“吱呀”声，仿佛踩在腐肉上。台顶中央的石碑泛着青黑，历代帝王的封禅文被黑气啃噬得残缺不全，那些鎏金大字像被剥了皮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顺着碑面蜿蜒，在基座积成小小的血洼。
“这黑气……”苏荣刚将雪莲水洒在台基，水珠触到黑气的瞬间就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她指尖发颤，“比阴曹地府的瘴气还烈，冤魂的怨气快凝成实质了。”话音未落，石碑上突然传来细碎的“咔哒”声，像是有指甲在里面抓挠，紧接着，无数张人脸从碑文中凸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正对着天空无声嘶吼。
李青握紧镇魂扇，扇骨上的“龙门”二字在黑暗里发烫。他注意到石碑左侧有道极小的裂缝，比发丝粗不了多少，渗出的黑气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那是老周总抽的旱烟味，粗劣却呛人，此刻混在腐臭的怨气里，竟成了最清晰的标记。
“他们在等最后一搏。”苏荣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瓶，将里面的雪莲水小心地浇在裂缝处，水珠顺着裂缝渗进去，黑气猛地翻腾起来，人脸们的嘶吼变得凄厉，“阴无常要借子时的月全食，用这些冤魂和文魄，炼成完整的百鬼幡。文魄指的就是这石碑上的帝王文，冤魂则是……”她话音顿住，目光扫过那些人脸，其中几个穿着龙门镖局的镖师服，“是老周他们这些年没能入土的弟兄。”
云逍的百鬼幡碎片突然从怀中飞出，像被磁石吸引般贴在石碑上。那些碎片上的鬼影与石碑里的人脸瞬间重合，发出“滋滋”的金光，黑气被金光灼得缩成一团，却又在更深处涌出来，将金光包裹。李青看得清楚，碎片贴合的位置，正是那道裂缝上方，老周的气息最浓的地方。
“老周的气息……”李青凑近裂缝，镇魂扇的扇面无意间划过碑面，阿莲的虚影从扇面飘出，素白的手指在裂缝处点了点。裂缝突然扩大半分，露出里面嵌着的半枚烟袋锅——是老周那只断了柄的黄铜烟袋，烟锅里的烟油还泛着黑。
“这是老周的烟袋。”李青将烟袋锅抠出来时，上面还缠着半根没烧完的烟丝，凑近一闻，除了烟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把烟袋嵌在这里，是在标记什么？”
“标记阴无常的老巢。”云逍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绕到了碑后，手里举着块破碎的百鬼幡碎片，碎片上的鬼影正对着碑底的凹槽，“这石碑是空的，里面藏着通往阴无常祭坛的通道。老周应该是发现了通道入口，才故意留下烟袋做记号。”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暗下来，月全食开始了。原本朦胧的月亮被黑影一点点吞噬，台顶的黑气瞬间暴涨，人脸们从石碑里挣脱出来，像风筝般被黑气吊着，在半空组成个巨大的旋涡。阴无常的笑声从漩涡中心传来，尖细得像铁器刮玻璃：“李青，云逍，你们来得正好！这百鬼幡就差最后一批文魄，用你们的镇魂扇和雪莲水来祭幡，再合适不过！”
“痴心妄想。”李青打开镇魂扇，阿莲的虚影站在扇面，素手一挥，扇尖射出道金光，精准地刺穿漩涡中心——那里正是阴无常藏身的位置。黑气旋涡猛地溃散，人脸们趁机向四周逃窜，却被无形的力量拉回，发出绝望的哀嚎。
苏荣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块玉佩，是老周临终前塞给她的：“这是用雪莲根雕的，能聚阳气！”她将玉佩抛给李青，玉佩在空中划过道白光，撞在石碑的裂缝上，裂缝瞬间扩大，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阶梯，阶梯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老周的字迹——全是阴无常祭坛的布防图。
“老周早就摸透了这里！”李青踩着阶梯往下跳时，镇魂扇的扇面突然展开，阿莲的虚影与他并肩而立，扇骨上的“龙门”二字映着阶梯的火光，亮得灼眼。
云逍紧随其后，百鬼幡碎片在他身后组成道屏障，将追来的黑气挡在外面：“阴无常以为能借月全食成事，却不知老周早把后手埋在了每个角落。”
阶梯尽头传来阴无常气急败坏的嘶吼，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李青握紧烟袋锅，烟丝的焦糊味混着雪莲水的清冽，在黑暗里织成张无形的网——老周的气息、阿莲的虚影、龙门的印记，还有那些从未被放弃的冤魂，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月全食达到顶峰的瞬间，李青跳下最后一级阶梯，看见阴无常正举着半截百鬼幡，试图将人脸们往幡上印。而祭坛中央的石柱上，赫然绑着个熟悉的身影——是被阴无常抓来的老周，气息微弱，却仍在挣扎，手腕上的铁链缠着块玉佩，正是苏荣刚才抛出的那块雪莲玉佩。
“老周！”李青的镇魂扇重重拍在祭坛地面，阿莲的虚影化作道白光，撞向阴无常的百鬼幡，“你以为能得逞？老周早就把你的阴谋刻在石碑上了！”
阴无常转头时，李青才发现他脸上戴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的鬼纹正随着黑气蠕动。“就凭你们？”他挥幡扫来，黑气如潮水般涌至，却在触到李青身上的“龙门”扇骨时炸开，“这扇骨……是用雷击桃木做的？！”
“是老周特意为你准备的。”云逍的百鬼幡碎片突然合体，组成完整的幡面，上面印着的鬼影们突然转身，对着阴无常露出狞笑——那些全是被他害死的冤魂，此刻竟成了反噬他的力量，“他说对付恶鬼，就得用最烈的木头。”
月全食的阴影开始消退，第一缕月光落在祭坛上时，李青将老周的烟袋锅掷向百鬼幡。烟袋锅里未燃尽的烟丝遇着月光，突然燃起青色的火焰，将百鬼幡烧出个大洞，黑气尖叫着四散逃窜。
老周在铁链断裂的瞬间，对着李青笑了笑，手里紧紧攥着块碎玉，上面刻着“龙门七子”的字样。李青冲过去扶住他时，发现碎玉背面还有行小字：“封禅台的风，吹不散烟袋味。”
那一刻，李青突然懂了。老周留下的从来不是标记，是念想——是龙门镖局代代相传的念想，是就算化作黑气，也要护着身后人的执念。阴无常的惨叫在月光里渐渐消散，而封禅台顶的石碑上，那些渗血的文字正被金光修复，人脸们化作点点星光，融进了重新鎏金的帝王文中，仿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