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九曲黄河阵的最后一缕煞气染成金红色，像给消散的黑雾镶了道边。幸存的香客们自发地在老周倒下的地方围了个圈，有人点燃了带来的线香，有人把干粮摆在地上，还有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掏出旱烟，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那是老周生前总蹭他的烟袋。
李青蹲在阵眼的土坑边，指尖抠着箱盖的木缝。这箱子是老周亲手打的，用的是他那辆旧马车的辕木，边角被磨得光滑，还留着车轮碾过的浅痕。刚才煞气散时，他踩着这处的土总觉得不对劲，一挖果然碰着了硬东西。
“咔嗒”一声，箱锁开了。不是用钥匙，是李青摸着锁孔里的纹路，凭着老周教他的“三指开锁法”拧开的——老周总说“江湖人靠手艺吃饭，钥匙说不定哪天就丢了”。
箱子里铺着层褪色的红布，上面平平整整放着本线装书，封皮写着《江湖志》三个大字，笔锋像老周的脾气，刚硬里带着点憨直。李青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夹着张泛黄的戏票，是阿莲当年演《穆桂英》的首场，票根边缘都磨卷了，背面有老周歪歪扭扭的字：“阿莲说这出戏得改改，枪花太密，台下看不清。”
他心里一酸，手指抚过字迹，突然摸到纸页间夹着的硬物。抽出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铜牌子，正面刻着“往生教执事”，背面却被凿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龙门镖局”四个字。
“这老东西，果然混进往生教当过卧底。”李青低声笑了，眼眶却热起来。去年冬天老周总说腰疼，夜里总往城西跑，原来是去踩点。
《江湖志》里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往生教的据点：城隍庙后殿的暗格、胭脂铺的地窖、甚至还有码头那艘写着“货通四海”的乌篷船。每个据点旁都画着小图，城隍庙的暗格标着“左转三步碰砖”，胭脂铺的地窖写着“老板娘爱打麻将，亥时后去”，最绝的是乌篷船，旁边画了只简笔画的鸭子，注着“船老大每天卯时喂鸭，此时上船最安全”。
李青翻着翻着，突然停在最后一页。这页没画句点，只写了行大字：“江湖笑，笑江湖，守得住人，才算赢。”字迹比前面的用力，纸都划破了，像是写的时候带着股气。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去年老周喝醉了，抱着酒坛说：“青儿你记着，咱混江湖，不是为了扬名，是为了让身边人能踏实吃饭、安稳睡觉。”当时他还笑老周酸，现在才懂，那不是酸，是真把“守人”当成了顶重要的事。
“李大哥，你看这是啥？”一个小香客突然指着箱底，那里红布下鼓着个小疙瘩。
李青掀开红布，是个巴掌大的布偶，穿着件迷你戏服，领口绣着朵小莲花——是阿莲当年戏服上拆下来的碎布。布偶肚子里塞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老周的字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青儿，你姑丈说你有麒麟命，别怕，身后有我们。”
“我们？”李青捏着纸条，突然想起老周总念叨的“龙门七子”。去年中秋，老周带他去后山祭拜，七个土坟前都摆着一样的酒葫芦，老周说“这是你张叔、王伯……他们都爱喝二锅头”。当时他以为是老周的老朋友，现在才明白，那是跟老周一起卧底的兄弟。
他把布偶揣进怀里，感觉胸口暖暖的，像老周的手按在上面。镇魂扇不知何时变得滚烫，扇骨上的纹路亮起微光，映出扇面内侧藏着的字——那是老周偷偷刻的，以前总说“等你能独当一面就告诉你”，此刻借着光看得清清楚楚：“龙门镖局，代代相传，守人守心。”
“李大哥，往生教的人会不会来抢箱子？”小香客怯生生地问，眼睛瞟着远处的林子，那里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
李青站起身，把《江湖志》塞进怀里，握紧了镇魂扇。扇面的微光映着他的脸，眼神亮得像老周当年教他打拳时的样子。“抢？”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劲，“老周早料到了，你看那棵老槐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槐树上挂着个不起眼的鸟笼，笼门没关。刚才煞气散时，谁也没注意到笼里的鸟早就飞了——那是老周养的信鸽，每天黄昏都要飞回镖局报平安，此刻怕是已经把消息带给了龙门镖局的人。
果然，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里，为首的正是镖局现任总镖头，手里举着面黑旗，旗上绣着朵莲花，跟阿莲戏服上的一模一样。
“青儿，接住了！”总镖头抛过来个东西，李青伸手接住，是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龙门”二字。
“老周说，这箱子的底舱还藏着东西，得用这钥匙开。”总镖头勒住马，朗声笑道，“他还说，你要是能看懂最后那句话，就配拿这钥匙。”
李青摸着钥匙，突然明白“守得住人，才算赢”的意思。老周不是要他死守着据点报仇，是要他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龙门镖局的弟兄、带着幸存的香客、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好好活下去。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布偶，仿佛看见老周正摸着胡子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远处镖局弟兄的影子连在一起，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牵着过去，一头连着将来。
“走，”李青转过身，对着香客们扬了扬手里的《江湖志》，“咱们去抄老周的往生教的老窝！”
镇魂扇在他掌心轻轻震动，像是老周在拍他的肩：“好小子，这才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