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的晨雾还没散尽,玄清道长的魂灵就那么立在金光里,像尊浸在蜜糖里的玉像。云逍能“看”到他周身的光晕是温润的象牙白,混着点松烟墨的灰,那是常年握拂尘、抄经文才有的颜色——当年在茅山学道时,师父总爱用松烟墨给他画护身符,说“墨香能镇心”。
“师父。”云逍扶着苏荣,失明的右眼微微发酸,“您说过,魂归天地时,若有牵挂,便会化作种子,等春风一催就发芽。”他看着那道金光渐渐凝成颗饱满的种子,表面泛着玉色的光,“茅山的后山有片茶园,您总说那里的土最肥,我这就把您送回去。”
金光中的魂灵轻轻颔首,抬手虚虚拍了拍云逍的肩,动作和当年教他御剑时一模一样。云逍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闯祸,被师兄弟们告状,师父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说“知错就改,比剑练得再好都强”。种子带着最后一道暖意落在云逍掌心,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指尖触到布面时,突然“看”到种子里藏着个小小的影子——是师父年轻时在桃花树下练剑的模样,剑穗上系着朵刚摘的桃花,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淌着光。
“去吧。”苏荣替他理了理衣襟,心口的莲花印记微微发烫,“我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她望着云逍手里的布包,突然想起昨夜玄清道长悄悄塞给她的药囊,里面是晒干的莲心,“师父说,这包莲心能明目,等你回来,我给你煮水喝。”
云逍笑着点头,转身时,指尖无意间碰了碰心口的玉佩——自从阴无常的魂灵被锁在里面,玉佩就总带着股躁动的凉意,此刻却奇异地安静下来,玉面里的身影正望着玄清道长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云逍突然停下脚步,蹲在荷塘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埋进淤泥里,那里刚绽开一朵新的白莲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师父说过,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最能涤荡戾气。”他用指尖抚平泥土,看着玉佩渐渐被淤泥覆盖,“你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也该透透气了。”玉面里的身影似乎愣了愣,竟对着云逍的方向微微低头,像是在道谢。云逍笑了笑,起身时突然发现,自己失明的右眼里,那些纠缠的黑影竟淡了些,“看来师父没骗我,果然有用。”
李青是在皮影戏班的废墟里找到那本账本的。戏台的横梁塌了一半,账本被压在块断木下,封皮已经湿透,却奇迹般地没烂透。他蹲在碎木屑里翻了两页,突然“咦”了一声——字迹竟和云逍小时候被罚抄的《道德经》有点像,都是笔锋刚硬,却在收笔时悄悄软下来,像怕把纸戳破似的。
“这老小子,还挺会藏。”李青用袖子擦了擦账本上的泥,指尖划过最后一页时突然顿住,上面的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墨点溅得像泪痕:“若有来生,想做个看客,看别人的戏。”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苏州的戏楼,阴无常乔装成茶客坐在角落,当时他还以为是来捣乱的,现在才明白,那人盯着台上的《牡丹亭》时,眼神里根本没有戾气,只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苏荣接过账本时,指尖刚碰到纸页,心口的莲花印记就轻轻颤了颤。她翻开第一页,发现夹着张泛黄的戏票,是五年前凤仪班在杭州演出的《长生殿》,票根上用铅笔写着个小小的“莲”字——是阿莲的笔迹,她总爱用铅笔在票根上记观众的反应。苏荣突然想起阿莲说过,有次演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台下有个穿黑袍的男人偷偷抹眼泪,当时她还笑说“哪有看悲剧哭的”。
“原来他早就来过。”苏荣摸着那个“莲”字,突然笑了,“阿莲姑姑总说,看戏的人心里都藏着自己的戏,看来是真的。”她把账本小心地放进药箱,和那七十二根莹白的金针放在一起,“留着吧,等云逍回来给他看看,说不定……能让他明白点什么。”
李青蹲在戏台的废墟上,看着阳光透过断窗照在账本上,突然觉得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藏着的不是阴狠,而是股说不出的孤单。他想起云逍埋玉佩时,玉面里那个身影望着莲花的眼神,突然抓起块没碎的皮影——是个穿黑袍的判官,脸上画着狰狞的脸谱,背后却用红笔描了朵小小的莲花,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喂,”李青对着空荡的戏台喊了一声,声音在废墟里荡出回音,“下辈子想看戏,我请你啊。”风卷着碎木屑掠过戏台,像是有人轻轻应了一声。他笑着把皮影塞进怀里,转身时看见苏荣正对着荷塘出神,心口的莲花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像朵刚开的花。
远处传来云逍的脚步声,他手里的布包空了,脸上却带着难得的轻松:“师父说,后山的茶园里长出了棵新苗,让我好好照看。”他走到荷塘边,看着那朵覆盖着玉佩的白莲花,突然“看”到玉面里的身影正坐在莲花上,手里拿着片花瓣,眼神里的戾气彻底散了,只剩下平静。
苏荣把账本递给他,指尖划过“看别人的戏”那行字:“你看这个。”
云逍接过账本,失明的右眼微微睁大,那些纠缠的黑影彻底消失了,他清晰地“看”到阴无常的魂灵在玉佩里舒展身体,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突然想起师父临走时说的话:“世间哪有绝对的善恶,不过是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罢了。”
李青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判官皮影,在云逍眼前晃了晃:“你看这背后的莲花,是不是阿莲姑姑画的?”
阳光穿过皮影的镂空处,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云逍看着那些光斑,突然笑出声:“说不定,他们早就认识呢。”
荷塘里的白莲花突然齐齐晃动,像是在应和。苏荣心口的莲花印记烫了一下,她低头时,发现药箱里的金针正泛着柔和的光,针尾的莲花结上,竟沾着片小小的桃花瓣——是玄清道长种子里藏着的那朵。
风从荷塘吹过,带着莲香和淡淡的桃花味,废墟里的木屑在阳光下翻滚,像无数个正在新生的影子。云逍握紧手里的账本,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故人遗物”,从来都不是用来记恨的,而是为了让人记得:再深的执念,终有被温柔化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