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荷塘在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李青蹲在塘边,看着水面倒映的镇魂扇发愣。扇面的乌篷船图案不知何时多了圈莲花纹,像是被昨夜的露水浸出来的,指尖碰上去,竟能闻到淡淡的藕香——是阿莲最喜欢的味道,当年在乌镇的戏班后台,她总爱把晒干的莲花瓣塞进香袋,说“闻着心静”。
“快看!”云逍扶着苏荣站在塘埂上,失明的右眼微微眯起,嘴角却扬着笑意,“水下有东西在动。”他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像是在描摹什么,“是暖金色的……不对,还有点粉,像……”
话音未落,水面突然“咕嘟”冒出串气泡,一朵白玉般的莲花破水而出,花瓣层层舒展,花心坐着个模糊的孩童鬼影——是豆腐坊那个被百鬼幡吞噬的小儿子,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苏荣手里的玉佩笑。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整塘的水面都绽开了莲花,每朵花心里都坐着个获救的魂灵,有穿凤仪班戏服的伶人,有卖刀的壮汉,还有几个面容慈祥的老人,全是被阴无常困在幡中的枉死者。
“是阿莲姑姑。”李青突然攥紧镇魂扇,扇面的莲花纹亮起柔和的光,水面的莲花突然齐齐转向他们,花瓣上浮现出熟悉的字迹——是阿莲的笔迹,娟秀里带着股韧劲:“凤仪班的规矩,谢幕要留三分暖。”
苏荣的心口突然发烫,低头一看,那枚阴无常化作的玉佩正泛着柔光,玉面里并肩走在山道上的身影停住脚步,对着水面遥遥一拜。与此同时,一朵最大的莲花从塘中央升起,花瓣上坐着的正是阿莲的残魂,她穿着素白的戏服,水袖轻扬,对着三人深深鞠躬,随后化作点点金光,融入满塘的莲花中。
“阿莲姑姑……”李青的眼圈有点热,却笑着扬起扇面,“老周说你最不爱看哭脸,咱们该笑。”他学着老周的样子,用扇骨敲了敲塘边的青石,“凤仪班的戏,落幕也得响堂!”
莲花们像是听懂了似的,花瓣突然齐齐颤动,花心的鬼影们对着三人挥手,渐渐化作星子般的光点,顺着晨光往天际飘去。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卖刀壮汉,他的鬼影在半空停顿片刻,突然对着云逍的方向作了个揖——那里正是玄清道长隐去身形的地方,老道长的拂尘尖在晨光里闪了闪,像是在回礼。
苏荣突然轻“呀”一声,捂着心口弯下腰。云逍赶紧扶住她,却见她解开衣襟的瞬间,露出片淡粉色的印记——是朵栩栩如生的莲花,正好印在之前金针刺入的位置,花瓣的纹路与塘中的莲花一模一样。更奇的是,药箱里的七十二根金针不知何时自己归了位,针身通体莹白,尾端的红线缠着小小的莲花结,像是被谁精心打理过。
“《金针秘谱》里说,‘莲开见性’。”苏荣摸着心口的印记笑出声,指尖碰到印记时,药箱里的金针突然“叮叮”作响,像是在应和,“这是阿莲姑姑留的护身符呢。”
云逍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心口的印记,失明的右眼突然清晰地“看”到团暖金色的光晕,从苏荣体内漫出来,像裹着层蜜糖似的,把两人都罩在里面。他转头看向李青,只见那小子蹲在塘边玩水,周身缠着翠绿色的光,像刚抽芽的柳条,带着股勃勃生机。而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却看见层琥珀色的光,边缘带着细密的裂纹,像被摔过却没碎的玉。
“这样也挺好。”云逍笑着擦掉眼角残留的血痕,指腹蹭过失明的右眼,那里的翳膜上,金色的符文比之前更亮了,“以后不用看阴无常的脸,倒能看清人心的颜色。”
李青突然从塘里捞起片挺大的荷叶,往云逍头上一扣:“玄清道长说你这叫‘心眼开了’,比咱们这些肉眼凡胎厉害多了。”他又摘了朵莲花别在苏荣发间,“你看,这才配得上凤仪班的莲花印。”
苏荣笑着把莲花往他鼻尖一怼,弄得李青打了个喷嚏,塘边的芦苇丛里突然飞出几只白鹭,翅膀扫过水面,惊起圈涟漪,把三人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又很快拼合在一起。玄清道长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和:“世间邪祟,本就是人心生出来的坎。你们能跨过去,比斩妖除魔更要紧。”
云逍摸着心口的玉佩,玉面里的身影已经走到山道尽头,快要消失在晨光里。他突然想起阴无常最后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或许每个走歪路的人,心里都藏着个没长大的少年,等着被人轻轻拉一把。
李青的镇魂扇突然被风吹开,扇面的乌篷船载着片莲花瓣,顺着塘水往远处飘。他没去追,只是对着水面挥手,像是在跟阿莲和老周道别。苏荣靠在云逍肩上,看着满塘渐渐合拢的莲花,突然轻声哼起了乌镇的船歌,调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把三人的笑声串在了一起。
远处的城隍庙传来钟声,清越的声响漫过荷塘,惊起更多的白鹭。云逍的右眼轻轻眨了眨,他“看”到满塘的莲花印在水面,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而他们三人的影子交叠在塘埂上,被晨光拉得很长,像条走不完的路。
只是没人注意,那枚阴无常化作的玉佩里,山道尽头的身影消失前,少年模样的阴无常突然转身,对着塘边的方向,悄悄比了个“谢谢”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