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雨丝细得像绣娘的银线,斜斜地织着,把青石板路润得油光锃亮。李青撑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水墨莲花,是苏荣特意在泰安城请画匠画的。他侧耳听着雨打伞面的沙沙声,总觉得这声音里藏着点不对劲——太匀了,匀得像有人拿着瓢在天上往下泼,连风带雨的节奏都透着股刻意。
“师父,你看他们。”小豆子拽了拽他的衣角,少年的斗笠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他指着路边挑着担子的货郎,那人戴着顶宽大的竹笠,帽檐几乎遮住了整个脸,走路时脚尖擦着地面,像提线木偶似的发飘。
李青的镇魂扇在袖中轻轻震动,扇面的乌篷船虚影突然晃了晃,船头上的阿莲影手对着货郎的方向比划,指尖的白梅刻痕泛着冷光。他想起离开泰山前,玉佩上的地图在莲池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叉,当时只当是标记,此刻看着这镇上的人,突然明白那叉或许不是标记,是警告。
云逍拄着拐杖走在中间,失明的右眼微微眯着,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却没影响他的脚步。他能“看”到镇上的人周身都缠着层灰蒙蒙的气团,像蒙着层湿抹布,尤其是靠近镇中心的方向,那气团浓得化不开,隐隐透着股熟悉的腥甜——是百鬼幡残气的味道,只是比当年淡了些,混着水汽,变成了更隐蔽的阴邪。
“往这边走。”云逍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敲,指向街角一家挂着“莲心茶馆”木牌的铺子,“里面有活人气,比别处暖些。”
苏荣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心口的莲花印记微微发烫。她注意到镇上的屋檐下都挂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放着朵干枯的黑莲花,花瓣蜷曲着,像只攥紧的手。“这花不对劲。”她轻声说,指尖捻起路边掉落的一片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子尸腐气,被莲香盖住了。”
茶馆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股浓重的茶水味混着药气涌了出来。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顶旧毡帽,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帽檐下的眼睛直勾勾的,像两潭死水。
“三位要点什么?”老头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手指在柜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圈里的水渍渐渐凝成个莲花形状。
李青把伞往门边一靠,故意提高了声音:“来壶碧螺春,再来碟茴香豆。听说你们镇上有种黑莲花,能治百病?”
老头的身子突然僵了下,划圈的手指停住了:“是……是莲先生带来的种子。他说这是往生莲,种活了能消灾避祸。”他的眼神飘向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就是……种莲的人,后来都不爱说话了,夜里还会往莲池里扔东西,谁也不知道扔的啥。”
“莲先生?”苏荣顺势追问,指尖悄悄搭上药箱里的金针,“他是什么模样?”
“高高的,总穿件白长衫,手里拄着根玉拐杖。”老头的嘴角突然咧开个僵硬的笑,像被人用线拽着,“他说他是从泰山来的,懂风水,还说我们乌镇的莲池底下有龙脉,种上往生莲,就能保镇子平安。”
云逍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失明的右眼传来尖锐的悸动:“他的拐杖上,是不是刻着莲花?”
老头愣了愣,点了点头:“是……有朵挺大的莲花,看着像活的。”
李青的镇魂扇突然剧烈震动,扇面“唰”地展开,乌篷船虚影里浮现出老周的字迹,墨迹还带着湿意:“小心莲池底,有东西在模仿人。”字迹很快消散,只留下扇骨上淡淡的余温,像老周拍过他的肩膀。
“我们去莲池看看。”李青合上扇子,余光瞥见茶馆角落坐着个穿蓝布衫的书生,那人正对着茶杯发呆,杯中的倒影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个模糊的黑影,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出了茶馆,雨势渐渐大了。镇中心的莲池比地图上画的大得多,墨黑色的莲花挤挤挨挨地铺满水面,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花蕊——每个花蕊都像张缩小的人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仔细看去,竟和泰安城三年前失踪的七个影子一模一样,其中就有那个被影噬术夺走影子的卖刀壮汉。
“是影噬术。”云逍的声音发紧,他“看”到那些人脸花蕊里缠着细细的黑线,正往池底延伸,“有人在模仿阴无常的法子,却比他更阴毒——阴无常是直接夺影,这人是把影子种进花里,让它们慢慢变成傀儡。”
小豆子突然指着一朵刚绽开的黑莲,声音发颤:“师父!那是张屠户!”
李青望去,那朵莲花的花蕊果然是泰安城那个欺善怕恶的屠户,此刻闭着眼睛,嘴角的笑纹里还沾着点血丝。他突然想起离开泰安时,听说张屠户去乌镇进货,再也没回来,原来竟是成了这黑莲的养料。
“你们看水面。”苏荣指着莲池中央,那里的水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黑色的花瓣随着水波起伏,人脸花蕊的眼睛突然动了动,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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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李青拽着小豆子后退,镇魂扇往身前一横,乌篷船虚影突然扩大,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黑气,“它们醒了!”
那些黑莲突然剧烈晃动,花瓣层层展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上缠着半透明的影子,正是失踪者的轮廓。更可怕的是,池边的柳树下突然站起几个“人”,穿着镇上居民的衣服,动作僵硬地朝他们走来,脸上的表情和花蕊里的人脸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提线木偶的滞涩。
“是模仿出来的傀儡。”云逍的拐杖在地上划出符咒,金光顺着纹路蔓延,逼退了最前面的傀儡,“它们的关节里缠着影线,受池底的东西操控。”
苏荣的金针突然全部飞出,在空中织成个金网,罩住了三个扑来的傀儡。她发现这些傀儡的后心都贴着片黑莲花瓣,像个诡异的符咒:“金针能暂时钉住它们,但治标不治本,得找到池底的源头。”
李青的镇魂扇突然指向池中央的水榭,那里有个模糊的白影,正背对着他们站着,手里拄着根玉拐杖,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底下绣着的莲花——正是茶馆老板说的莲先生。
“是他。”李青握紧扇子,扇面的乌篷船虚影里,阿莲的影手突然举起琵琶,弦上凝聚着淡淡的白光,“老周说有东西在模仿人,这人模仿的是谁?”
云逍的右眼突然闪过幅画面——玄清道长年轻时在茅山种莲,也是穿件白长衫,手里拄着根玉拐杖,只是师父的拐杖上刻的是雏菊,不是莲花。“他在模仿我师父。”云逍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但他身上的气,是阴邪的。”
莲先生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缓缓转过身。雨幕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举起玉拐杖,对着莲池轻轻一点。池底突然翻起黑色的淤泥,无数根须像毒蛇般窜出水面,卷向岸边的四人。
小豆子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烫,两块拼合的莲花突然亮起金光,在他身前形成个半圆形的屏障,挡住了袭来的根须。他低头一看,玉佩背面的“未完待续”四个字正在发光,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李青的镇魂扇与云逍的拐杖同时举起,金光与符光交织成网,苏荣的金针顺着网眼飞出,精准地扎向那些人脸花蕊。黑莲发出凄厉的尖叫,花瓣纷纷凋零,露出底下苍白的影子,正挣扎着往天空飘去。
“池底有东西要出来了!”苏荣指着水面,那里的漩涡越来越大,黑色的淤泥中隐约露出个巨大的轮廓,像是无数影子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个模糊的人形。
莲先生的笑声顺着雨幕飘过来,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玻璃:“往生莲需要养分,你们的影子,正好能让它们开得更艳……”
李青突然注意到,莲先生的玉拐杖在雨里泛着黑气,根本不是玉,更像是用百鬼幡的残骨磨成的。而他白长衫的袖口,悄悄露出个熟悉的标记——和阴无常黑袍内衬的莲花印一模一样,只是多了道斜斜的裂痕。
镇魂扇上的老周字迹再次浮现,这次只有三个字:“是他的”。
雨还在下,黑莲的尖叫、傀儡的嘶吼、莲先生的笑声混在一起,在乌镇的上空盘旋。池底的黑影越来越清晰,无数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向岸边的光。李青握紧扇子,突然明白老周说的“模仿人”是什么意思——这池底的东西,或许根本不是新的邪祟,而是阴无常当年没散尽的残魂,附在了模仿者的身上,正在用更阴毒的方式,完成他未竟的执念。
小豆子怀里的玉佩突然裂开道缝,金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雨幕中凝成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正对着池底的黑影轻轻摇头,像在劝诫,又像在叹息。
“是……是玄清道长?”苏荣捂住嘴,心口的莲花印记烫得惊人。
云逍的右眼突然流下两行清泪,不是血,是透明的泪。他“看”到那道白影里藏着师父的气息,温暖而坚定,正一点点驱散池底的阴邪。
莲先生的笑声突然变成惊恐的尖叫:“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池底的黑影突然剧烈收缩,无数根须缩回水面,黑莲的花瓣纷纷枯萎,露出底下空荡荡的花托。那些模仿人的傀儡像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掉进水里,化作层层涟漪。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莲池上,黑色的水面渐渐变得清澈,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石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莲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水榭后,只留下根黑色的拐杖,落在池边的泥地里,拐杖头的莲花印正在慢慢褪色。
李青捡起拐杖,发现里面是空的,藏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朵残缺的莲花,旁边写着行小字:“借莲还魂,缺一不可。”
云逍的右眼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眨了眨眼,竟真的看清了池面上漂浮的白莲花——不知何时,那些黑莲都变成了洁白的莲花,花蕊里的人脸消失了,只剩下纯净的金黄。
“师父的残魂,在净化它们。”云逍笑着说,眼角还带着泪,“他一直都在。”
小豆子捧着裂开的玉佩,突然指着水榭的方向:“师父!那里有个人!”
众人望去,水榭的栏杆边站着个穿白衫的老者,正对着他们拱手,身影在阳光下渐渐透明,手里的玉拐杖上,雏菊开得正艳。
李青的镇魂扇轻轻晃动,扇面的乌篷船载着点金光,驶向莲池中央。他知道,这乌镇的魅影只是开始,那“借莲还魂”的阴谋,那“缺一不可”的秘密,还有玉佩上未完的故事,都还在等着他们揭开。而池底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影子,正化作点点星光,往泰安城的方向飘去,像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