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夜比泰山沉得多,墨色的云压在屋脊上,连月光都渗不进半分。小豆子缩在客栈的窗后,手指抠着木框上的裂纹,眼睛却死死盯着楼下——三个戴斗笠的人影正贴着墙根往镇中心走,竹笠的边缘在石板路上投下狭长的影子,像拖着三条湿漉漉的蛇。
“师父说过,夜里别乱跑。”少年嘴里念叨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摸到了白天李青给他的那柄短刀。刀鞘是老周留下的,裹着层防滑的麻绳,此刻攥在手里,竟比白日里烫了些。他想起傍晚云逍说的话,那些戴斗笠的人身上都缠着影线,像被人攥在手里的风筝,“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客栈的后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小豆子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外挪,斗笠压得比那些人还低,几乎要蹭到地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混着远处莲池传来的水声,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水底摇橹。
戴斗笠的人走得极慢,脚尖擦过石板路,留下串淡淡的水痕。小豆子跟着水痕往莲池走,越靠近池边,空气里的腥甜就越浓,像泰安城药房里那些放坏了的血竭,混着股若有若无的莲香,闻得人头晕。
莲池边的柳树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戴着斗笠,青的、蓝的、灰的,像一片沉默的蘑菇。他们对着池水齐齐鞠躬,动作僵硬得像庙里的泥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莲神庇佑,赐我长生……”
小豆子躲在棵老槐树后,扒着粗糙的树皮往外看。池面上的黑莲不知何时又开了,在夜里泛着幽幽的紫光,花蕊里的人脸轮廓比白天更清晰,甚至能看清卖刀壮汉下巴上的刀疤。突然,最前面那个穿蓝布衫的人直起身,竹笠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帽檐滑落的瞬间,小豆子的呼吸猛地顿住——
那张脸,竟和苏荣一模一样!
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连左耳下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当她转头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槐树,嘴角突然咧开个诡异的弧度,不是苏荣惯有的温和浅笑,而是咧到耳根的狞笑,像面具裂了道缝。
“咚——”小豆子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刀柄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蓝布斗笠下的“苏荣”猛地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泥沼。她朝槐树走来,脚步轻飘飘的,脚不沾地,蓝布衫的下摆扫过水面,激起的涟漪里浮出无数张模糊的脸,都在对着小豆子笑。
“跑!”少年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连滚带爬地钻进草丛。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冰凉刺骨,却没让他清醒半分。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那道不属于苏荣的、尖锐的呼吸声,像破风箱在拉。
就在“苏荣”的手即将抓住他衣领时,草丛里突然飞出道金光,缠住了那只伸来的手腕。是李青的镇魂扇!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在夜里亮得惊人,阿莲的影手抱着琵琶,弦上弹出的白光像把剪刀,“唰”地剪断了缠在“苏荣”身上的影线。
“师、师父!”小豆子连滚带爬地扑到李青身后,斗笠歪在一边,露出的脸上全是冷汗。
李青没回头,镇魂扇指着那“苏荣”,声音冷得像池里的水:“莲影还敢装人?”
被剪断的影线在地上扭动,像条被砍断的蛇,很快化作黑气消散。蓝布斗笠下的“苏荣”晃了晃,脸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起来,渐渐变成张陌生的面孔,眉眼间带着股阴鸷,正是白天在莲池边消失的莲先生。
“倒是小看了这毛头小子。”莲先生的声音又尖又细,手里突然多出根黑色的拐杖,杖头的莲花印在夜里闪着红光,“既然送上门来,就留下当肥料吧。”
池面上的黑莲突然剧烈晃动,无数根须破水而出,像鞭子似的抽向他们。李青将小豆子往身后一推,镇魂扇挥出片梅花瓣,瓣尖裹着朱砂咒,将根须烧得滋滋作响:“老周说过,玩影子的最怕光,你这点伎俩,还不够看!”
这时,云逍和苏荣也赶来了。苏荣看到那个模仿自己的莲影时,心口的莲花印记突然发烫,药箱里的金针齐齐飞出,在空中织成个金网,将莲先生罩在里面:“用别人的样貌作祟,算什么本事?”
云逍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失明的右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看”到莲池深处有团巨大的黑影,像朵被揉皱的乌云,正缓缓睁开眼睛——那影子的轮廓分明是完整的百鬼幡,幡面上的鬼影比当年更密集,层层叠叠,像无数张脸挤在一起,正对着岸上的人无声嘶吼。
“那是‘莲影’。”云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指尖掐着诀,金光顺着拐杖蔓延,逼退了袭来的根须,“用百鬼幡的余毒和人的影子炼化的,能模仿容貌,吸食精气。但它们的本体,是池底那东西。”
莲先生在金网里疯狂挣扎,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池底的黑影突然翻涌起来,无数张人脸从水里浮出来,都是镇上失踪的居民,对着云逍他们伸出手,像是在求救:“救我……”
“别信它们!”苏荣的金针突然刺入莲先生的肩膀,那人发出凄厉的尖叫,脸上的皮肤竟像纸一样皱了起来,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这些影子已经被炼化了,求救是假的,想拉你们下水才是真的!”
小豆子突然想起怀里的玉佩,摸出来时,两块裂开的玉片正在发烫。他将玉佩举过头顶,金光突然炸开,在夜里形成个巨大的莲花虚影,笼罩住整个莲池。那些伸出水面的手突然缩回,人脸在金光中痛苦地扭曲,渐渐化作点点黑气,被莲花虚影吸了进去。
“不可能!”莲先生的尖叫变了调,竟有几分像阴无常当年的嘶吼,“往生莲是我的!百鬼幡也是我的!”
云逍的右眼突然清晰地“看”到——莲先生的影子里缠着另一道影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正拼命往外挣扎,是玄清道长的残魂!而池底的百鬼幡虚影里,阴无常少年时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师父被困在他的影子里。”云逍的声音陡然拔高,拐杖指向莲先生的影子,“苏荣,金针刺他的影子!莲影的弱点在本体的影子里!”
苏荣立刻会意,三根金针脱手而出,精准地落在莲先生的影子上。金针没入的瞬间,莲先生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影子里的道袍身影突然挣脱束缚,化作道白光,钻进云逍的拐杖里。池底的百鬼幡虚影剧烈晃动,竟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是师父!”云逍握紧拐杖,右眼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到玄清道长的残魂正在净化百鬼幡的余毒,那些纠缠的鬼影渐渐变得平和,像被阳光驱散的雾。
莲先生的身体在金网里迅速干瘪,最后化作张轻飘飘的皮影,落在地上。李青捡起来一看,皮影背面刻着个“阴”字,笔画里还缠着细细的影线,显然是阴无常当年的遗物。
池面上的黑莲在金光中纷纷凋零,露出底下干净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疏星。那些戴斗笠的人站在岸边,竹笠一个个掉落在地,露出麻木的脸,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像从噩梦中醒来。
小豆子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裂开的玉佩,突然发现裂缝处的莲纹里,藏着个极小的“周”字,与老周烟袋锅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他刚要说话,就见玉佩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裂得更开了,里面掉出粒小小的种子,金黄金黄的,像颗缩小的莲花籽。
“这是……”李青捡起种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睁大了眼睛,“是往生莲的种子!”
苏荣的《莲谱》突然自己翻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浮现出玄清道长的字迹:“莲籽入土,需三人善念灌溉,方能绽放。缺一,则为恶莲。”
云逍的右眼眨了眨,竟真的看清了那颗种子,看清了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无数个纠缠又解开的结。他抬头望向莲池中央,那里的水面平静无波,却隐约能听到歌声,像阿莲的唱腔,又像老周的船歌,在夜色里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