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巅的风裹着雪粒,打在云逍的竹杖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站在玉皇顶的界碑旁,左眼的纱布在三日前就已取下,瞳仁虽仍蒙着层薄雾,却能模糊地映出远处翻涌的云海,像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冷不冷?”苏荣将件厚氅披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耳尖的凉意,不由往他脖颈处拢了拢。她药箱里的《莲谱》正敞着,最后一页的莲花图案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墨迹里混着的幡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是决战后从百鬼幡残片上刮下的,据说能安神定魂。
云逍的竹杖往身后轻敲,精准地碰了碰李青的靴底。“别偷偷往我兜里塞酒壶,”他嘴角噙着笑,鼻尖微动,“二十年的女儿红,藏得再深也盖不住那股子酸气。”
李青正往袖中藏酒壶的手一顿,嘿嘿笑了两声:“就许你闻出桂花糕,不许我带壶酒暖暖身子?”他晃了晃手里的镇魂扇,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在风雪里轻轻摇晃,“老周说过,泰山的雪配女儿红,能喝出江湖的滋味。”
三人沉默地站了片刻。风从十八盘的方向吹来,带着松涛的轰鸣,像无数过往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泰安城的厮杀声,百鬼幡的悲鸣声,阴无常消散时的叹息声,还有老周烟袋锅敲船板的笃笃声。
“若重来一次,还会选这条路吗?”苏荣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云海深处。那里的云团变幻莫测,时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时而像含苞待放的莲花,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这些年。
李青刚要开口,却见云逍的竹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杖头的莲花刻痕压出个浅坑,周围的雪粒竟顺着坑沿旋转,凝成个小小的漩涡,像在呼应他的话:“道在脚下,不由选择。”他低头抚摸着竹杖,声音里带着释然,“就像这山,你来了,就得往上爬;遇到岔路,闭着眼也得选一条——选了,就别回头看。”
“说得轻巧。”李青往嘴里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领口,带来阵辛辣的暖,“当年在乌镇,你为了护那株往生莲,差点被阴无常的幡气蚀了心脉,那时怎么不说说‘别回头’?”
云逍笑了,左眼的薄雾在风雪中似乎淡了些:“回头看了,才知道选对了。”他想起那时苏荣的金针穿透幡气的瞬间,想起李青的镇魂扇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有些路看着难走,可身边有你们,再难也成了坦途。”
苏荣的金针突然从药箱里跳出来,在三人之间织成个三角形。针尖的银光与云逍竹杖的金光、李青扇骨的乌光交织,在空中映出三幅画面:泰安城的火光里,云逍的桃木剑护着个抱孩子的妇人;乌镇的莲池边,李青的扇子为落水的孩童挡开鬼爪;茅山的药圃中,苏荣的金针正从个老者的穴位里拔出,老者眉间的黑气化作只飞蝶,往莲田飞去。
“周伯说,守人就是守心。”李青收起酒壶,指尖在扇面的往生莲上轻轻摩挲,“这条路走得值——你看,那些被我们护过的人,他们的善意又护了别人,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圈圈涟漪荡出去,就成了江湖的样子。”
山风突然转暖,带着股熟悉的莲香。三人同时望向界碑旁的雪堆,那里竟冒出株小小的往生莲,金色花瓣顶着雪粒,在寒风中倔强地舒展。花瓣上浮现出玄清道长的虚影,正对着他们拱手,随后化作道金光钻进莲心;紧接着,阴无常的少年虚影也在花瓣上显形,左眼尾的痣亮了亮,转身融入云海;最后出现的是老周,他举着烟袋锅,对着三人笑了笑,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句飘散在风里的话:“好孩子,路还长着呢。”
“他们都在。”云逍的竹杖往莲花旁一靠,杖身与莲茎轻轻相触,发出“嗡”的共鸣,“在我们心里,在这山这云里,在每个记得他们的地方。”
李青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被体温焐热的莲糕,是苏荣今早特意做的。他把糕分成三块,递过去:“尝尝,苏大小姐的手艺,比当年在乌镇偷的桂花糕强多了。”
苏荣笑着接过,指尖碰到云逍那块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激动。她想起决战前夜,云逍摸着左眼的纱布说:“要是以后看不见了,你们可得多给我说说这江湖的样子。”而此刻,他虽仍看不清太远的风景,却把整个江湖都装在了心里。
云逍咬了口莲糕,清甜的滋味漫开时,左眼的薄雾突然彻底散去。他望着远处的云海,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阳光穿透云层的模样,像无数金色的箭,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云海深处,艘乌篷船的虚影正顺着云流漂动,船头站着三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他们挥手。
“是老周他们在等我们。”云逍的声音带着笑意,竹杖往云海的方向一指,“走吧,去鄱阳湖,看看那艘沉船里,到底藏着什么故事。”
李青的镇魂扇“唰”地展开,扇面的乌篷船虚影与云海中的船影渐渐重合。苏荣将《莲谱》合上,最后望了眼那株往生莲,花瓣上的金光已与阳光融为一体,像给这苍茫的山顶,别上了枚温柔的勋章。
三人转身往山下走,竹杖触地的笃声、扇骨轻敲掌心的脆响、金针在药箱里的轻鸣,在风雪中汇成和谐的调子。远处的云海仍在翻涌,时而聚成峰峦,时而散作流岚,像极了本永远写不完的《江湖志》,等着他们用脚步,继续写下新的篇章。
往生莲的莲心突然裂开,露出颗晶莹的莲子,里面包裹着半张残破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鄱阳湖底的一处暗河入口,旁边写着行极小的字:“幡骨沉于此,莲灯引归途”。而云逍的左眼望向暗河方向时,突然传来刺痛,瞳仁里映出无数挣扎的鬼影,正朝着舆图上的入口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