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晨钟刚敲过三响，送信的弟子就踩着露水冲进了观门。他怀里的竹筒冒着白汽，不是因为天热，而是筒壁凝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从江南加急送来的信，信封上盖着六个火漆印，边缘还沾着点焦黑的纸灰，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急迫。
“云掌门，江南出事了！”弟子的声音带着喘息，将竹筒往香案上一放，竹筒与青石碰撞的瞬间，竟震落了案前供着的往生莲花瓣，“有个书生在废弃的城隍庙捡到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写着《百鬼幡炼制密录》！”
云逍正在擦拭桃木剑，闻言动作一顿。剑身映出他左眼的雾白，却挡不住眼底的清明。他将剑放回剑鞘，指尖拂过案上的莲瓣，那花瓣竟顺着他的指尖浮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将竹筒包裹其中——焦黑的纸灰遇着莲瓣的金光，立刻化作点点星火，露出信封上“临安府”三个朱字。
“那书生……”云逍的声音平静无波，竹杖往地上轻轻一敲，杖头的莲花刻痕在青砖上压出浅印，“烧了密录？”
弟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笃定：“是！听说那书生看完后，当场就用烛火点了册子，说‘此物留世，徒增祸端’。可奇怪的是，册子烧着的时候，冒出的黑烟凝成了鬼脸，吓得周围百姓全跑了，只有他站在原地，说‘想害人，先过我这关’！”
云逍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能“看”到江南方向飘来的那缕清气——白得纯粹，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棉絮，正是守住本心的人才能散出的气息。“备车，”他拿起案上的往生莲盆栽，花盆是苏荣亲手烧制的，陶壁上刻着“心明”二字，“去临安府。”
弟子刚要应声，却见云逍的竹杖往东侧一指：“让药圃的弟子挖株三年生的往生莲，用莲池的水养着，随我同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苏大夫，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此时的临安府城隍庙，书生正蹲在香炉旁，用树枝拨弄着灰烬。昨夜焚烧密录的地方，焦黑的地面上竟残留着诡异的纹路，像百鬼幡上的咒文，只是被火焰烧得扭曲，透着股不甘的戾气。
“张兄，你是真不怕啊？”旁边卖字画的老汉递来碗热茶，手还在发抖，“那黑烟里的鬼脸，眼珠子都是红的，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东西！”
书生捧着茶碗，指尖在碗沿画着圈。他袖口沾着墨渍，显然是刚从书斋赶来，怀里还揣着本《论语》，书页边角被火燎了个缺口。“怕有什么用？”他望着灰烬里未燃尽的残页，上面的“以魂养幡”四个字刺得人眼疼，“这东西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捡去，不知要害多少人。”
话音刚落，灰烬突然“噼啪”作响。未燃尽的残页竟自动卷曲，黑色的纸灰顺着纹路游走，在地上凝成只漆黑的鬼爪，直扑书生的脚踝。老汉吓得尖叫，转身就跑，书生却猛地将茶碗扣在鬼爪上——滚烫的茶水溅起的瞬间，鬼爪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股黑烟钻进地底。
“看来烧得不够干净。”书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他刚要去捡地上的树枝，就见庙门被轻轻推开，个蒙着左眼的道人拄着竹杖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弟子捧着株盛开的往生莲，金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暖光。
“先生好定力。”云逍的竹杖在门槛上轻敲，莲花刻痕与地上的咒文纹路相触，那些黑色的纹路竟像遇着克星般退缩，“密录虽毁，戾气未散，需用此物镇一镇。”
书生望着那株往生莲，突然笑了：“道长是茅山来的？我爹年轻时在茅山当过杂役，说那里的莲花能照人心。”他弯腰捡起那片被火燎过的《论语》页角，上面的“己所不欲”四个字恰好对着莲瓣，“其实不用莲花也成，心里的规矩在，邪祟就进不来。”
云逍将莲盆栽放在香炉旁。金色的花瓣刚一展开，整座城隍庙的戾气就像退潮般散去，焦黑地面上的咒文纹路渐渐淡化，露出底下青石板的原色。“能守住本心者，才是真正的降魔人。”他从袖中取出本《茅山修正录》的抄本，递给书生，“这上面没有斩妖的术法，只有些护人的道理，或许你能用得上。”
书生接过抄本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云逍的竹杖。杖头的莲花刻痕突然亮起，在他掌心映出个小小的莲印——那是与阴无常幡心玉佩同源的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像在说“做得好”。
与此同时，苏州城的巷子里，李青正被个穿粗布裙的女子拦住去路。女子怀里抱着个襁褓，里面裹着个熟睡的婴孩，她的发髻散乱，眼角带着淤青，显然刚受过惊吓。
“李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女子“噗通”跪倒在地，怀里的婴孩被惊醒，发出微弱的啼哭，“那些妖怪说……说我爹是阴无常的徒孙，要让我们母女偿命！”
李青的镇魂扇“唰”地展开，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在女子周围转了圈。他能看到女子身上缠着的黑气——比百鬼幡的戾气淡得多，却带着同样的怨毒，显然是冲着“阴无常后人”的名头来的。“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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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十年前就死了。”女子的声音带着哽咽，从怀里掏出封泛黄的信，“这是他临终前写的，说当年助纣为虐，炼制过三具傀儡，害了不少人……他让我带着孩子，走遍天下给那些受害者赔罪。”
信纸是用粗糙的草纸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浓浓的悔意。李青看到末尾的落款——“阴门不孝徒孙 赵迁”，旁边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莲花，像在赎罪。
“你爹的债，不该由你来还。”李青扶起女子，镇魂扇往她身后轻挥。扇风卷起的金光撞在巷尾的墙面上，竟震出三只黑影——是被黑气操控的纸人，手里握着小小的刀，正对着婴孩的襁褓。
“斩妖不如斩心魔。”李青没有用扇威打散纸人，反而从袖中掏出把小刀。刀身是用百鬼幡的残片熔铸的，却被苏荣用莲汁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此刻泛着温润的银光，刀柄上刻着朵小小的莲花，“这刀能斩邪祟，更能斩心里的愧疚。你爹让你赎罪，不是让你背着债过日子，是让你记着，错了要改，偏了要回。”
女子接过小刀时，刀身突然发烫。她低头望着刀柄上的莲花，又看了看怀里的婴孩，突然站起身，握紧小刀往纸人走去。“我爹错了，我没错。”她的声音虽抖却坚定，“你们要找，就去找他的魂魄，别吓我的孩子！”
小刀划破空气的瞬间，纸人身上的黑气突然溃散。原来这些邪祟本就虚有其表，全靠人的恐惧壮大，此刻见女子心防坚定，便如无根的浮萍般消散了。李青看着女子抱着婴孩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老周说得对——真正的江湖，从不是打打杀杀，是知错能改，是护得住想护的人。
他往巷口走时，镇魂扇突然震动。扇面的乌篷船虚影里，老周正对着个穿草裙的女子点头，女子怀里的婴孩笑着，手里攥着片金莲花瓣，与云逍送给书生的那株往生莲，隐隐呼应。
女子离去的巷尾，墙面上突然渗出黑色的汁液，顺着砖缝流淌，竟组成个巨大的“幡”字。而李青的小刀刀柄上，莲花刻痕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半张舆图，与云逍在泰山发现的那半张恰好吻合，拼接后显现的位置，正是鄱阳湖底的暗河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