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晨雾还没散尽,问心堂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云逍正坐在案前擦拭莲花灯,竹制的灯架上缠着新抽的绿藤,是山脚下的药农今早送来的,说“沾着晨露的藤子,能让灯更亮”。他左眼的雾白早已散去,此刻正专注地往灯盏里添莲油,指尖沾着的金色油花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吱呀”一声,堂门被推开条缝,团毛茸茸的白影从缝里钻进来,带起的风卷着几片枫叶,落在云逍的竹杖旁。那是只通体雪白的狐妖,九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尾尖缠着淡淡的黑气——是修行千年积攒的戾气,此刻正顺着木纹往案几里钻,留下蜿蜒的黑痕。
“道长。”狐妖化作个穿素白裙的女子,鬓边别着朵干枯的野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听说这里能化解戾气。”她抬手时,指甲不经意间露出尖利的弧度,慌忙往袖里缩了缩,“山下的猎户说,我昨晚又差点伤了人。”
云逍没有抬头,只是将刚擦好的莲花灯往她面前推了推。灯盏里的莲油泛着清苦的香,是用往生莲的花瓣熬的,灯芯是茅山特有的“清心草”,点燃后能照见人心底的善念。“这灯借你。”他的指尖在灯架上轻轻一点,绿藤突然顺着女子的指尖往上爬,在她手腕上绕了个圈,“灯灭,戾气生;灯在,心就在。”
女子望着莲花灯,突然红了眼眶。她想起三百年前,还是只幼狐时被猎人追杀,是个穿道袍的少年救了她,给她喂了半块桂花糕,说“生灵皆有灵,何必赶尽杀绝”。后来那少年成了玄清道长,她却因修行走火入魔,在月圆夜会失去神智,去年还误杀了个砍柴的老汉,为此躲在山洞里哭了整整三个月。
“我怕……”女子的声音带着哽咽,九条尾巴垂在地上,黑气顺着尾尖往地底渗,“我怕哪天控制不住,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云逍的竹杖往地上轻轻一敲,杖头的莲花刻痕与案几上的黑痕相触,那些黑气竟像遇到克星般退缩,在地面上凝成个小小的漩涡。“你看。”他指着漩涡中心,那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是只小白狐叼着朵野菊,往道观的方向跑,“你心里的善念,比戾气重。”
女子盯着旋涡里的影子,突然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终于想起,每次失去神智前,总会下意识地往茅山跑;每次伤人后,总会把自己锁在当年玄清道长救她的山洞里——原来这三百年,她从未真正想过为恶,只是被戾气困住了脚步。
“谢谢道长。”女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莲花灯,绿藤在她手腕上开出朵小小的白花,“我……我能留在山下吗?听说学堂缺个教书先生。”
云逍抬头时,恰好对上她眼里的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去吧。”他从案几底下取出本《三字经》,书页里夹着片往生莲的花瓣,“教孩子们读书,也教他们‘善恶终有报’。”
女子抱着书和莲花灯走出问心堂时,晨光刚好穿透雾霭,落在她鬓边的野菊上。干枯的花瓣竟在光里舒展,渐渐恢复了鲜活的黄色,像被谁悄悄换了朵新的。她转身望了眼堂内,见云逍正对着案几上的黑痕出神,指尖拂过之处,黑痕竟化作点点星光,融入莲油灯的光晕里。
与此同时,山下的茶馆里,李青正用镇魂扇赶着苍蝇。扇面的乌篷船旁,不知何时多了三朵并蒂莲,花瓣上的纹路与云逍的莲花灯、苏荣的金针托如出一辙,连花蕊的形状都像极了三人的侧脸。
“青先生,你这扇子上的花,越开越艳了。”跑堂的小伙计端来壶新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扇面,“昨天我娘还说,梦见这三朵花变成了人,在莲池边喝酒呢。”
李青笑着收起扇子,往小伙计手里塞了块碎银:“少嚼舌根,把那桌的客人伺候好。”他望着窗外,见个穿素白裙的女子往学堂的方向走,手里捧着盏莲花灯,九条尾巴在裙摆下若隐隐若现,却没了之前的戾气,“这世道,总算越来越像样了。”
茶馆的角落里,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正低头喝茶,斗笠下露出的下巴上,有块熟悉的疤痕。他怀里揣着封信,是苏荣从药王谷寄来的,说鄱阳湖底的暗河入口已找到,莲灯备好,只等三人汇合,就能彻底销毁百鬼幡的残骨。
年轻人摸了摸怀里的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的莲花火漆,突然想起阴无常消散前的嘱托。那时他还只是个跟着李青跑腿的小跟班,捧着符纸本站在泰安城的废墟里,听阴无常说:“心灯不灭,善念就不会绝。”如今想来,这遍布天下的往生莲,这问心堂的莲花灯,何尝不是一盏盏心灯,照亮着曾经黑暗的角落。
傍晚时分,问心堂的莲花灯突然集体亮起。云逍站在堂前,望着山下的学堂,那里透出温暖的烛光,隐约传来女子教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人之初,性本善……”他的竹杖往空中轻轻一挑,无数盏莲花灯从茅山各处升起,顺着风往山下飘去,像条金色的河,将整个江南都染成了暖黄。
李青的镇魂扇在茶馆里轻轻震动,扇面的并蒂莲突然完全绽放,花蕊里浮出三张小脸,正对着彼此笑。他望着空中飘远的莲花灯,突然抓起酒壶往鄱阳湖的方向走——是时候了,该去赴苏荣的约,该去了结那最后的牵挂。
最前面的那盏莲花灯飘到鄱阳湖上空时,突然“噗”地一声灭了。灯芯坠落的位置,正是暗河入口的上方,水面翻起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浮出块残破的幡骨,上面刻着的咒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竟与云逍莲花灯的灯架纹路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