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风沙卷着雪粒,打在新搭的祠堂梁柱上,发出呜呜的响。戴斗笠的年轻人正往无字碑前摆香案,粗布衫的袖口沾着冰碴,却不妨碍他动作的虔诚——三炷香插在雪中,竟没被狂风吹倒,烟柱笔直地往上飘,在灰茫茫的天空里划出三道清亮的线。
他身后的荒原上,金色的莲花正在冻土中挣扎着绽放。往生莲的种子被去年的季风带到这里,竟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扎了根,花瓣边缘凝着薄冰,却依旧挺着金色的花盘,像无数个小太阳,把苍黄的荒原烫出点点暖意。
“又来新人了。”年轻人低头整理香案,斗笠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泰安城救孩童时,被瓦砾划的。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杂着驼铃的脆响,转头望去,见队商队正围着莲田惊叹,为首的胡商捧着个银壶,正往花瓣上浇酒,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祷词。
“这花能在流沙里长?”个穿羊皮袄的中原商人凑过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路引,“俺们从江南来,那边的荷塘里全是这花,听说看到花开的人,丢了的东西能找着,想不开的事能想通。”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莲籽。他往商人手里塞了一把:“埋在驼队歇脚的地方,浇水就能活。”
商人刚接过莲籽,就见商队里的小伙子突然哭了。那夥子原是江南书生,科考落榜后跟着商队跑江湖,总说要跳河,此刻望着莲田,突然把怀里的绝命诗撕了:“俺爹娘说,家里的莲池开花了,让俺回去帮忙摘莲蓬……”
年轻人望着被风卷走的纸片,斗笠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云逍说过的话:“花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精神。”去年他从江南出发时,云逍往他行囊里塞了半包莲籽,说“让这花去该去的地方”;苏荣则给了瓶雪莲露,说“塞北的土寒,用这个能催芽”;李青最省事,扔给他把刻着莲花的小刀,说“遇着不长眼的,别客气”。
此刻小刀正别在他腰间,刀柄的莲花刻痕被风沙磨得发亮。他摸了摸刀鞘,突然听见祠堂后墙传来“咔哒”声——是冻土开裂的轻响。转头望去,见无字碑前的雪地里,竟冒出株新的莲苗,顶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上沾着点熟悉的金粉,与乌镇莲田的品种如出一辙。
“是你吗?”年轻人对着莲苗低语,指尖悬在花苞上方,“云逍说,你在茅山种的梅树开花了,比当年你和师姐种的那株还艳;苏荣的药圃里,那株同心莲结了籽,她说要给鄱阳湖的老周送去;李青呢,听说他在断剑楼开了家茶馆,专给走江湖的人讲百鬼幡的故事,说‘怕了才会敬,敬了才会守’……”
花苞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年轻人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泰安城,阴无常消散时往他怀里塞的那枚莲籽——正是此刻在塞北荒原扎根的这株。那时阴无常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替我看看这世间,看莲花能不能开遍每寸土,看人心能不能少点恨……”
风沙渐歇时,商队准备启程。胡商往香案上放了块宝石,说是“谢莲花保佑”;中原商人留下袋新米,说“给守花人填肚子”;连那个落榜书生,都把随身携带的砚台留下了,说“以后路过,再来看花开”。
年轻人望着远去的商队,突然发现他们的脚印里,散落着不少莲籽——是刚才他给的那把,被风吹得四处都是。明年春天,这片荒原上,该会开出更多的花吧。
三个月后,西域的雪山脚下。年轻人刚把祠堂的最后一根木梁搭好,就见个穿袈裟的喇嘛捧着经卷走来,经卷上压着朵干枯的金色莲花。“活佛说,这花能净化戾气。”喇嘛的汉语不太流利,却字字清晰,“雪山深处有个老魔头,困在冰洞里三百年,看到这花的影子,突然哭了,说想回家……”
年轻人往莲田走去,雪山融水顺着沟壑流进花田,金色的花瓣在水中轻轻摇晃,映出冰洞的方向。他知道,那老魔头不是被花打败的,是被花里藏着的念想——就像阴无常,就像柳十三,就像所有在执念里挣扎过的人,终究会被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唤醒。
无字碑前的香又燃尽了。年轻人添上新的三炷香,望着袅袅升起的烟,突然对着雪山、对着荒原、对着江南的方向深深鞠躬。第一鞠躬,敬那些为护善念而消散的魂灵;第二鞠躬,敬这开遍天涯的莲花;第三鞠躬,敬每个守住本心的普通人。
起身时,他斗笠的绳子松了,被山风吹到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左眼尾的痣在光里亮得温润——正是阴无常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眼神里没有戾气,只有平和,像盛满了各地莲田的光。
祠堂的梁柱突然渗出金色的汁液,顺着木纹流淌,在地上汇成幅简略的舆图,终点处标着个莲花形状的印记,与鄱阳湖底暗河入口的图案完全吻合。而年轻人腰间的小刀,刀柄莲花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半张纸,上面是云逍的字迹:“莲花开满时,便是幡骨尽散日,速来鄱阳湖,老周等你共饮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