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秋阳懒懒散散地淌过“青记药铺”的门槛,在说书台上织出片暖融融的光。李青的醒木搁在台角,沾着点莲汁熬的金粉,映得他指间的狼毫都泛着层柔光。他正给《江湖志》新添的页码描边,笔尖悬在“昆仑”二字上方,迟迟未落——纸页背面,不知何时洇开片暗红的痕,像极了还魂莲的花芯颜色。
“青先生!”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扒着柜台蹦跳,手里举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昨天说到云道长的眼睛要好了,今天该说苏神医怎么用金针给他治的吧?我娘说,得用北地的双色莲蕊当药引,是不是真的?”
李青放下狼毫,抓起醒木在台上虚晃一下,故意逗得满堂听客都屏住呼吸。“小姑娘家懂什么,”他眉梢一挑,镇魂扇“唰”地展开,扇面的乌篷船在阳光里活了似的,船板上的莲花纹竟渗出淡淡的香,“那金针得沾着讲故事人的唾沫星子才管用——就像你啃这桂花糕,得吧唧嘴才香。”
哄堂大笑里,小丫头的脸涨得通红,举着桂花糕往他面前递:“那我分你一半,你快说!”
李青刚要接,药铺的门板突然“哐当”一声自己撞在门框上。秋风卷着片枯莲瓣闯进来,直挺挺地粘在《江湖志》的封面上,瓣尖还沾着点黑泥——是后山乱葬岗特有的腐土,带着股化不开的腥气。
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穿短打的脚夫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梳髻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连最皮的小丫头都攥紧了桂花糕,眼睛瞪得溜圆。李青的折扇缓缓合上,扇骨敲着掌心,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看来有客不想听团圆结局啊。”他望着门口,那里的阴影里站着个瘦高的人影,斗笠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爬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被水泡发的符纸。
人影没说话,只是往地上扔了个布包。包布散开的瞬间,滚出三颗干瘪的人心,上面用朱砂画着“逍”“荣”“青”三个字,正是云逍他们三人的命格印记。“还魂莲开,缺一不可。”人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明日午时,昆仑雪顶,少一个,这三颗心就会在泰安城百姓的梦里炸开。”
小丫头“哇”地哭出声。李青突然笑了,弯腰捡起颗人心——入手竟是凉的,捏开一看,里面塞的全是晒干的莲须,混着点刺鼻的磷粉,“用莲须仿人心,用磷粉充血气,阴门的小崽子们,手艺倒是精进了。”
人影似乎没想到他会拆穿,斗笠下的呼吸乱了半拍。“别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唬住人,”李青的折扇往布包上一拍,莲须突然燃起蓝火,“你家主子没告诉你?我这扇子沾过老周的烟袋油,专克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邪术。”
蓝火里浮出个模糊的符印,正是当年玄清道长镇压百鬼幡的咒文。人影见状,突然往门外退,斗笠被风吹落的瞬间,露出张年轻的脸——左额有块莲花形的疤,与墨尘脸上的旧伤分毫不差。
“是墨尘的徒弟!”有认识的百姓喊出声,“上个月还来药铺买过艾草,说要给师父上坟!”
李青没追,只是看着那人影消失在街角,折扇上的蓝火渐渐熄灭,露出新烧出的纹路——是幅微型的昆仑地图,雪顶的位置画着朵滴血的莲花,旁边标着行小字:“记忆为匙,开则永失”。
“青先生……”小丫头怯生生地拉他的衣角,“他们真要去昆仑吗?去了就会忘了我们吗?”
李青蹲下身,用折扇柄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娘做桂花糕时,会忘了放糖吗?”见小丫头摇头,他又指了指街对面,“你看苏神医的医馆,药柜第三层是不是总留着罐蜂蜜?那是给怕苦的孩子备的,她会忘吗?”
医馆门口,苏荣正给个老婆婆喂药,银匙碰着瓷碗,发出叮铃的轻响。她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抬头往药铺笑了笑,阳光落在她鬓边的双色莲上,红的更艳,白的更洁。
“还有云道长,”李青继续说,手指指向茅山的方向,“他每天给莲池换水时,都会数一遍池里的红鲤,哪条掉了鳞,哪条怀了崽,比记符咒还清楚,他会忘吗?”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指着药铺外的街景:“那……那这就是结局吗?晒太阳的张爷爷,踢毽子的二柱子,还有苏神医喂药……”
“这就是结局。”李青站起身,将醒木轻轻收起,镇魂扇靠在桌角,扇面的乌篷船旁,三朵并蒂莲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活了过来。他望着满堂的听客,又望向街对面的苏荣,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温柔,“人间的故事,哪有什么真正的尾声?”
话音刚落,《江湖志》突然自己翻页,停在最后那片空白。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竟显出行淡淡的字迹,是云逍的笔迹:“昆仑雪顶,莲开之时,亦是归期。”
药铺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车铃叮铃作响;收废品的阿婆唱着小调,麻袋里的铜器发出哐当声;还有个穿道袍的身影正往山上走,竹杖敲着青石板,每一步都带着莲花绽放的轻响——是云逍,他右眼里的白翳不知何时散了,正望着药铺的方向笑。
李青抓起狼毫,在《江湖志》的空白处写下最后一行字:
“说书人李青,候诸君归来,再添新篇。”
昆仑方向的天际突然划过道红光,落在药铺的门槛上,化作片半焦的莲瓣。瓣心嵌着枚极小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的“忘”字被血涂掉,改成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字。而李青的镇魂扇突然发烫,扇骨里传出老周的声音,带着烟袋锅敲船板的脆响:“傻小子,那钥匙能开还魂莲的记忆锁,可锁里……藏着阴门真正的主子啊。”